2013年1月25日星期五

一名嚮導的命運 -- 阿拉坦寶力格

阿拉坦寶力格│內蒙古大學副教授

摘要
筆者將文化人類學和歷史研究相結合,敘述了一位為東西文化交流默默奉獻的普通嚮導和蒙古天主教徒桑達欽巴的事蹟。筆者認為,天主教代表西方的文化跟隨輪船、大炮、航海者、商隊來到東方的時候,在起初階段也遇到了不少東方人的排斥。西方的宗教勢力希望徹底佔領東方的領土,而東方的傳統文化也想徹底排斥西方的思想。這便導致了兩個文化之間的摩擦和排斥。而這種排斥心理被反映到了一名嚮導——桑達欽巴的身上。筆者肯定了默默奉獻於東西文化交流的桑達欽巴事蹟後認為,如果促進交流,促進相互間的理解,可以避免很多由於理解不足而導致的文化與文明之間的摩擦與衝突。

關鍵詞:傳教、心理動向、文化交流

Samdadchiemba
 圖一、年輕時期的桑達欽巴 10
 一、一名嚮導—桑達欽巴
本文探討曾經為東西文化交流做出默默奉獻的一名普通嚮導的行為與後人對其評價的文化現象。這對我們促進當今的文化間交流很有借鑑意義。東西方文化交流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不可知的年代。因為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了“東”與“西”這樣的地域差距、往來、交流。也許我們可以把這些界限劃分與往來交流追溯到狩獵採集時代。起源於西亞或起源於東亞的農作物在歐亞大陸的領域內相互傳播。那也是一萬年、八千年或者至少是五千年以前的事情了。到了五千年以後,人類的歷史有了可參考的資料。人們用文字或者考古資料比較明確地恢復了很多人類文化歷史。絲綢之路正是根據這樣的可查到的考古學資料發現的一條東西交流路徑。

但誰是走過絲綢之路的最早的人,我們還是不太清楚。也許是一個西方人,也許是一個東方人,也許是一個北方人,也許是一個南方人。古老年代生活在歐亞大草原的斯基泰人騎著馬自由自在地來往連接東西歐亞大陸的廣大草原上。後來有人稱部分匈奴人也遷徙到了西方。
後來中國唐朝時期的玄奘《西域記》和義大利人馬可波羅的《東方見聞錄》大大增進了東方人對西方世界的瞭解與西方人對東方世界的認識。無論如何,人類的相互走動,使這個大陸的東西兩端的交流連綿不斷。今天,你在英國的倫敦大街上看到一個亞洲人或在中國的北京看見一名西方人並不是一個奇怪的事情了。隨著東西方各個國家的開放,人類的交流——東西文化的交流變得日益密切了。自古以來,很多人為這個東西領域的交流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我們今天也關注一位默默奉獻於東西方文化交流的一名普通的嚮導的事蹟以及後人對他的評論。他的名字叫桑達欽巴,很多文獻對他的名字有不同的拼寫。最早記錄他的文獻應該是古伯察(Regis—Evariste Huc,1813-1860)的《韃靼西藏旅行記》1。我們在1927年的倫敦版本上看到了他的年輕時候的長相。英文版本拼寫他的名字叫:Samdadchiemba。1928年的版本裡還根據藏語的發音注明正確讀音﹝Samdachiemba(bSam-gtan-'dzin-pa)﹞2。後來給這個英文版本寫前言的伯希和(Paul Pelliot)在《通報》上發表的論文中標注他的名字應
該為bSam-gtan-'dzin-pa3。另外一名學者Schuyler Cammann 在《遠東季刊》上發表的文章中根據漢語稱其為Sa-mu-tan-chin-pa(薩木丹盡巴)4。

圖二、老年時期的桑達欽巴13
 桑達欽巴在中國國內也有很多不同的中文名字。前不久被出版發行的寶貴貞、宋長宏的《蒙古族基督宗教史》列出桑達欽巴、薩木丹盡巴、沙當金巴、“蒙古喇嘛”、“齊喇嘛”等不同的漢文譯名5。很多年前出版的王學明《天主教在內蒙古地區傳教簡史》6一文稱沙當金巴。金牡丹的《天主教在鄂托克旗》一文稱沙木騰金巴7。由藏學出版社出版的古伯察的《韃靼西藏旅行記》中譯本中也可看到薩木丹淨巴、薩木丹盡巴、桑達欽巴、神燈欽巴(Seng-Teng-Chimba)等不同的記錄8。但多處稱桑達欽巴。

我們這裡根據古伯察的《韃靼西藏旅行記》紀錄把他的名字統一為桑達欽巴。根據古伯察的介紹:“桑達欽巴在11歲時便逃離了喇嘛寺,以逃脫一名師傅的責打,他認為懲罰過分苛刻了。後來他流浪和無所事事的青年時代大部分都是在漢地城市或在韃靼沙漠地區度過的。大家很容易理解這種獨立的生活不大會使他那先天的粗狂性格變的高雅起來,他的智力完全未被陶冶;但他那肌肉的力量則極大,他本人對這一本領也並不感到自鳴得意,而非常喜歡賣弄”9。古伯察的這一段描述讓桑達欽巴多少有了一些只是肌肉發達而頭腦並不發達的比較原始人類的特徵。因此,我們查看早期英文版本的時候看到的桑達欽巴的形象是和他老年時代的照片有一點差異。在老年時代的照片裡他的臉型比較平,可在畫像裡他的臉型明顯有了原始人的特徵。

根據文獻記載,桑達欽巴最早接觸到天主教是1842年的事情。之後他在北京認識了有名的古伯察神父並為他當了嚮導。根據古伯察的《韃靼西藏旅行記》原著記載,事實上桑達欽巴“既非漢人,又非韃靼人和藏族人”11。根據同書的注釋或漢文譯者的考證,桑達欽巴(Samdadchiemba)是青海碾伯縣的察罕胡爾人(Dchiahour),即土族人(我們這裡不談論土族人和蒙古人的族源問題)。起初他在北京當喇嘛,1842年冬季,“通過新入教者保祿(原為喇嘛)的渠道而熟悉了基督教理,他也被上帝的恩寵所打動,成了初學教理者,後來他又受洗並起了一個教名若望——巴普蒂斯特(Jean——Baptiste)”12。正是這位新入教的年輕人在1844-1846年間,當過法國人古伯察和秦神甫(Joseph Gabet,1808-1853)橫跨蒙古與西藏的旅行嚮導。
古伯察等二人到達西藏後被驅逐。他們從西藏被驅逐時,桑達欽巴從西藏被遣送回老家。根據很多相關的文獻記錄我們得知1859年時桑達欽巴還在西彎子(今河北境內)。1866年他在二十三號地14當傳道員。1877年他拒絕陪同俄國探險家普熱瓦爾斯基。1891年的時候他已經移居到鄂爾多斯。桑達欽巴於1900年去世。司庫蘭特索神父(Lantschoot)曾寫到“著名的古伯察神父的隨從齊喇嘛與桑達欽巴無別,他是我們在蒙古的波羅——巴勒哈遜15基督教團中的一名虔誠和典範性的基督徒。他在1900年義和團之亂前兩個月去世,因此是去世在5—6月間。他在那裡還有一些家庭成員,他們如同他一樣都是基督徒”16。

二、桑達欽巴與天主教
因為桑達欽巴曾給有名的古伯察神父當過嚮導,也給後來的若干名傳教士當過嚮導,關於天主教在蒙古地區傳播的文獻都花費很大的筆墨描寫這名並不很偉大,也並沒有很高的文化修養的普通教徒所扮演的角色。

近些年在內蒙古地區,很多地方政府組織的多名有識之士撰寫地方誌文獻資料。這些地方誌資料被認為比較真實地反映地方歷史,因此往往被學術界當作真實的第一手資料來參考或引用。擁有蒙古族天主教區的鄂托克前旗也曾撰寫並出版了《鄂托克前旗志》。我們討論天主教在蒙古地區傳播歷史時也參考了這個地方誌文獻。關於我們探討的主人公桑達欽巴,在《鄂托克前旗志》寫到“桑達欽巴(原文稱薩木騰金巴)是一名藏族喇嘛,曾是柳貴灣(蒙名吾達木都道亥)一帶的喇嘛,為尋求宗教的真諦,到西彎子教堂,與傳教士對各自信仰的宗教進行辯論,結果輸於傳教士。於是皈依了天主教,充當了天主教向內蒙古西部擴展教區時的嚮導。他懂得藏、蒙、漢、比利時174種語言。對天主教在蒙地的擴展,起了一定的作用”
18。

這個記錄裡桑達欽巴被說成是一名藏族喇嘛。而這個喇嘛未能說服天主教而被迫皈依異教,進而稱他對天主教在蒙古地區的傳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為了真實地記錄內蒙古地區的社會文化歷史,內蒙古自治政治協商會議以及在各盟市的下屬機構也曾組織編寫了多部《內蒙古文史資料》。這些資料也同樣被作為真實的第一手資料被學術界參考或引用。我們在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伊克昭盟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寫的《伊克昭文史資料》第十輯裡也看到了一份關於桑達欽巴的記錄。作者金牡丹在他的《天主教在鄂托克旗》一文中介紹,桑達欽巴(原文記為沙木騰金巴)是在馮家場幾戶天主教民的影響下,又聽到準格爾旗貝勒(官吏名稱)札那格爾迪領回天主教士的傳聞後,對自己信仰的黃教產生了懷疑,為了搞清真相,他親自動身到西彎子教堂,面會了天主教傳教士們。傳教士們熱情款待了這位喇嘛,雙方
又闡述各自的宗教信仰,還展開了辯論,後在天主教的竭力拉攏誘導下,他背棄了黃教,皈依了天主教,當了比利時傳教士得明玉和費爾林敦來鄂托克旗傳教的嚮導19。

這裡不但批評了桑達欽巴的好奇和主動與天主教接觸的動機,還批評天主教傳教士們的熱情款待等誘導行為。在2003年12月筆者為完成一項教育部科研專案之子課題,到城川鎮天主教堂,面見座堂主教馬仲牧(蒙古名Tegusbilig,以下簡稱馬主教)和部分當地的教徒、教友們,進行觀察性田野調查。回到呼和浩特後,整理田野調查的筆記以及收集的相關文獻資料時,發現文獻資料和馬主教的口述有差異。這個差異引起了筆者極大的興趣。

根據馬主教的陳述,一八七四年,桑達欽巴是去往五臺山的路上被一個傳教士看見,傳教士看他的穿戴破爛,行路艱苦,覺得很可憐,就問他要去哪裡?桑達欽巴回答到要去尋找教理之源。傳教士說自己也在傳播教理,還告訴他天主教的原理。桑達欽巴聽了傳教士的教理後覺得傳教士的解釋比自己信仰的佛教解釋還合乎邏輯。因此他覺得天主教是真教,即放棄佛教,皈依天主教(筆者的田野調查筆記)。這裡很顯然,馬主教主張桑達欽巴是被天主教傳教士的所作所為感動而皈依天主教。

前面的幾個文章都強調了桑達欽巴對天主教傳到鄂爾多斯起到的作用,甚至有一些擴大化。桑達欽巴除了傳教以外沒有做過任何事情嗎?其實桑達欽巴除了給傳教士當嚮導以外也從事過一些慈善活動。我們從近年在比利時魯汶大學出版的一本文獻記載裡看到,桑達欽巴離開古伯察後在拉薩住了4個星期便回到他的家鄉。桑達欽巴並不是一個文人20。1869年聖母聖心會神父聽說桑達欽巴在岱海和西營子附近對幾名信仰天主教並嫁給漢族的蒙古族寡婦和婦女傳教。1870年夏天,桑達欽巴從傳教士那裡聽到關於東部和南部鄂爾多斯的蒙古難民情況:在歸化城附近的土默特、岱海附近的察哈爾以及五臺山附近的山西。這個難民問題是和當時被清政府鎮壓的回民起義有關。傳教士們想幫助這些難民。同一年秋天,桑達欽巴從歸化城回到岱海的時候帶回兩名鄂爾多斯蒙古人—一個喇嘛和一個孤兒21。這篇文章比較公正地記錄了桑達欽巴所做的慈善行為。

很明顯,關於桑達欽巴,這些文獻記載和主教的口述以及西方的文獻都有一些細微的差距。有人說他是當地的喇嘛,有人說他是藏族喇嘛,有人說他是主動去找傳教士,有人說他是被傳教士誘導後皈依天主教等等。這些差異的原因何在?我們值得進一步思考。人們對桑達欽巴的不同的評論,其實反映了不同的民族、宗教、政治團體對天主教在城川地區傳播的看法。這些看法其實反映了不同的人類群體對文化交流採取的不一樣的心理動向。

三、天主教傳播實況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內蒙古自治區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寫的《內蒙古文史資料》第二十二輯裡收錄了王學明執筆的《天主教在內蒙古地區傳教簡史》。文中比較詳細地介紹了天主教傳到鄂爾多斯的實況。從文中我們也看到桑達欽巴所扮演的角色。

王學明的文章也提到了桑達欽巴。“1844年在內蒙傳教之Huc(胡克)與Gabet?22(額北)二位司鐸由熱河出發,用蒙古教友沙當金巴(桑達欽巴)作嚮導,經歸化城、薩拉齊,西南行直奔拉薩。二位司鐸之計畫,乃在勸化佛教之中心人物,皈依聖教,以求蒙古人望風景從之奇效。其計畫未能成功,而其旅行筆記,實有益於後人者不少”23。

但根據王學明的紀錄,天主教傳到鄂爾多斯時,起到主要作用的是當地的一些王爺貴族。這個時候的桑達欽巴也不過是一名嚮導而已。王學明記錄到當時的“阿拉善王爺,因清初隨聖祖西征有功,世為駙馬。1873年,與準格爾旗王相偕,由北京朝見天子歸來,路經西彎子。時西彎子巍峨壯麗之教堂,葡京甫經落成,一時引動二王觀瞻好奇之心,投刺謁見該處司鐸。會談良久,心為之悅。當面即請司鐸等分身西來傳教,必加以保護幫助”24。

聽到兩位王爺的邀請, 德玉明( A l f o n s D e v o s ) 司鐸與費爾林敦司鐸( R e m i
Verlinden)兩位集議,不約而同。他們聯名上書巴主教(巴耆賢,Yac Bax),請主教批准他們西去鄂爾多斯、阿拉善等處傳教。當時巴主教正在岱海巡視教務,接到德玉明司鐸之信,“適中其懷,立即應允”。於是,德玉明與費爾林敦於1874年2月,由西彎子出發,由老嚮導桑達欽巴隨行,路經歸化城、托克托縣、河口,2月27日到準格爾旗王爺府。德玉明司鐸等,受到該王爺之厚禮招待。3月6日又到烏審旗王爺府,也受到了熱烈歡迎。4月7日到城川,又轉至檸條梁。在鄂爾多斯地區,傳教士們借其好助手桑達欽巴(原文稱沙當金巴)之引見,遍訪各蒙古王公、貝勒,和當地官員感情融洽,“雖有一、二官佐,不滿意教會,亦無礙事”,皈依教會的蒙古族民眾日漸增多。而城川之蒙古族教友堂口,“根基穩固,無慮動搖”25。

這一段紀錄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傳教活動的主要角色都是傳教士和當地官員。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由兩名王爺的請求與兩名神父應答之後,開始了天主教在鄂爾多斯蒙古族居住區域的傳教活動。而桑達欽巴在傳教活動中並沒有扮演決定性的角色。他只是一名嚮導而已。那麼是什麼原因使後人對桑達欽巴議論紛紛?考慮其原因也不難。因為不同的文化與不同的宗教或政治勢力的摩擦,加上沒有充分的溝通與相互間的瞭解,使桑達欽巴的亡靈充當了替罪羊的角色。
我們可以從一些文獻資料的紀錄中看到,在20世紀初期中國人已經對天主教有了很多不滿情緒。根據1939年已定稿的一本文獻記載:“傳教士是無孔不入的。蒙古地方也不能例外,也早踏上他們的足跡了。庚子之役,我國賠款四百兆,蒙古為中華民國的一部分,自應擔負若干,所以便開始放墾,招集農民,以地租擔負一部分賠款。附帶招來的,是傳教士的足跡。當時鄂托克旗除報墾外,又把沿長城邊城川一帶周圍百里的土地,以三千八百兩銀子賣給法國天主教傳教士。教士們取得土地支配權後,大規模招致農民來墾,一方面利用土地權,從租佃關係上,榨取蒙漢農民的血汗,同時又可以利用這種關係發展起宗教勢力。現在教堂的實力益增了,在那裡以遍立教堂”26。
根據此文獻記載,當時的入教的家庭與教民人數如下:
白泥井教堂 150戶 700教民
黑梁頭教堂 6 300
城川教堂 70 240
堆子梁教堂 120 500
倉房梁教堂 8 320
沙路茅子教堂 90 400
硬子梁子教堂 150 600
胡家窖子教堂 120 300
毛團囫圇教堂 140 440
小橋畔教堂 240 800
墾修梁教務所 50 300
總計 1270 490027。

圖五、跳舞的薩滿36
這個數位顯示當時在鄂爾多斯南部的教民人數。人數沒有蒙、漢等民族分類。因此我們也無法判斷當時的教民當中蒙古族比例有多少。也許對傳教士來說民族成分並不重要。但是,這個文獻裡對當時的蒙古族信教情況也透露了一些。文中寫道“這麼多教堂散佈開來,蒙古人竟也有依皈天主教的了;因為入教之後,可以享受耕地的優異待遇,這在牧人們看來,並不為奇。城川教堂並經常以蒙文宣佈教義,備有蒙文鉛字,自己印刷宣傳品,非常便利。他們已經更根深蒂固地住下去,每個教堂所在地均自築堡子,自備槍械,既有匪警,他們也能自衛。 所以農民們更樂於入教來更”28。

三十年代編寫的另一部文獻《伊盟右翼四旗調查報告書》裡記載:“蒙古人除信奉喇嘛教外,其他宗教,概難攻入,而吾人此次在該四旗調查,得知鄂旗南境賠教地上,竟有數百蒙戶信天主教”29。根據該文獻記載,天主教得到這裡的賠教地後,招募蒙漢人士入教,特予優待。因此前往入教的人數不少,入教蒙民達二、三百戶。

教民入教後,要改變從前的風俗習慣。《鄂托克前旗志》等其他的文獻也可看到此類記載在。當時教堂實力很強,各旗札薩克不敢干涉,而教堂方面,“對蒙人傳教,亦譯有蒙文經典,俾使蒙人無感困難,此種蒙人吃教現象之造成,當不外三困:一為不良分子,托庇教堂;二為王公專制,避免攤派差徭之蒙民,乃前往入教;三為教堂利誘。最近西北政治漸上軌道,教堂勢力,亦漸式微,各旗對入教之民,一律給以攤派與差徭,與境內旗民同樣義務,教堂亦以時勢不同,而不敢恃強袒護。目下入教之蒙民,頗感教堂勢力之不足倚賴,教堂非法之區,恐不能長久下去,分向各本旗投誠,願出攤派與差徭。此賠教地係鄂托克旗所賠出,去年鄂旗章司令,曾與城川教堂(城川教堂為賠教地上各教堂中最主要者)教主交涉,請其交還,結果,以後每年由教堂給與鄂旗租金若干,地仍由教堂管轄。恐此後天主教在蒙旗亦難以發展也”30。

很明顯,對外來宗教勢力的排外情緒導致人們用一種貶義的修辭描寫他們的傳教活動。這裡也不能否定當時的傳教士們利用清政府的一些不公平的政策,謀取暴利的行為。我們從當時的旗王府、教堂、當地居民(包括“獨貴龍”)之間的往來信件中也可以讀取教堂與旗王府之間的利益交易。由楊海英編輯的《國外刊行的鄂爾多斯蒙古族文史資料》中收錄的《有關烏審旗土地問題的五封信》、《鄂托克旗獨貴龍寫給城川教會的信》31等資料中,我們很清楚地看到,當時圍繞土地放墾、開墾、抗墾方面在不同社會階層之間發生的矛盾,以及為解決這些利害衝突而展開的各方交涉情況32。可惜我們的焦點人物桑達欽巴並不清楚傳教背後發生的那麼多的複雜的事情。也沒有文獻能夠證明他對這些背後的利益交易瞭解的多麼清楚。
因此我們完全有理由推理,對一名文化修養並不高的嚮導——桑達欽巴來說,他不知道這些利害關係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新中國成立以後,外國傳教士被驅逐出境,虔誠的教徒們世世代代繼續在鄂爾多斯高原生活著,今天他們仍保留著信仰天主教的生活。那些外國傳教士們回到各自的國家,有的還變成了聞名世界的學者33。

那些“無孔不入”的傳教士們,那些引來天主教的上層王爺們都慢慢退出了人們的記憶。但是這位嚮導卻總是讓後人難以忘懷。而且讓人感覺到天主教傳到鄂爾多斯和那些傳教士、上層王爺、移民、難民沒有什麼關係。桑達欽巴在世的時候從一名佛教徒變成了一名天主教徒。他去世後,他的民族成分,從土族變成藏族。其實桑達欽巴在1874年給傳教士德玉明和費爾林敦司鐸當嚮導,通過鄂爾多斯的時候也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他只是一名助手或嚮導。可是後來的文人把天主教傳到鄂爾多斯的原因都歸咎到他的頭上。這樣的推卸歷史責任的做法確實有一點忽略了用實證說話的科學態度。

四、心理動向與文化交流
文化之間的交流開始於最初的接觸。在接觸階段,兩個不同的文化的碰撞與排斥是時有發生的事情。根據實地調查資料,筆者在以往的研究中也提到過天主教傳教士來到鄂爾多斯的初期,也遇到過這樣或那樣的文化摩擦的事情。例如,傳教士對來自河北的難民村落里傳教的時候,遇到了帶著官帽參加彌撒的官員,傳教士問其究竟時,那些人回答道:帽子是皇帝給的恩賜,因此參加彌撒也要戴帽子34。如果想要促進文化之間的交流或文明之間的理解,我們應該促進相互的理解,而避免發生更多的心理上的排斥與摩擦。天主教代表西方的文化跟隨輪船、大炮、航海者、商隊來到東方的時候,在起初階段也遇到了不少東方人的排斥。西方的宗教勢力希望徹底佔領東方的領土,而東方的傳統文化也想徹底排斥西方的思想。這便導致了兩個文化之間的摩擦和排斥。而這種排斥心理被反映到了一個嚮導——桑達欽巴的身上。

桑達欽巴的故事講述了一名佛教徒皈依到天主教的事蹟。古伯察去西藏的目的就是要“勸化佛教之中心人物,皈依聖教,以求蒙古人望風景從之奇效”。其實不難看出,古伯察對桑達欽巴的描述以及後來很多教內人士撰寫的文章異口同聲說桑達欽巴是如何“從一個佛教徒皈依天主教”的事情,其目的都是為了勸說那些佛教徒可以像桑達欽巴一樣皈依天主教。在他們撰寫的系列文章中,桑達欽巴從一名佛教徒,皈依天主教,從事傳教活動,變成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而新地方誌編寫者,回顧這段歷史的時候,由於時代背景的不同,以及社會背景的複雜化,對他們來說桑達欽巴是不是一名佛教徒並不重要了,因此他們省略的桑達欽巴的宗教背景,只是強調他是一名藏族(即外地人)喇嘛。不管誰來寫桑達欽巴,將來這些描述都有可能變成有價值的文本,讓人們利用並建構歷史細節。

其實桑達欽巴所做的真正有意義的事情並不僅僅在於他給傳教士當嚮導的身分,他其實為天主教徒瞭解東方的一個角落——蒙古地方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也就是說給當時的一名西方人士瞭解東方文化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古伯察在他的《韃靼西藏旅行記》中說桑達欽巴並不瞭解蒙古地方,但桑達欽巴的生活經驗足以讓兩位西方的傳教士順利安全地穿越了蒙古高原到達西藏。從這個意義上講桑達欽巴並不只是一名旅行嚮導,他是一名文化嚮導,他對東西方的文化交流做出了貢獻。只可惜那位有名的神父當時還是陶醉在西方中心主義,而沒有過多地讚揚桑達欽巴的事蹟。也許這本身就是一種文化排斥的表現罷了。35

其實對外來文化的排斥在任何時代和任何國家都可能發生。在中國很早就有對西方宗教的排外心理。例如十九世紀的一幅關於基督教的畫像足以讓我們瞭解到中國人對基督教的排斥心理。畫中看到中國人都是很威武正派的樣子,而洋人被描繪成醜陋魔鬼形象。這裡很明顯地反映了當時的中國人對洋人的排斥心理動向。而這種排斥的心理動向一直延續到本世紀初。因此很多與洋教有關係的人都得不到好的評價。這也許正是桑達欽巴被描繪的命運。我們為了避免一種誤會,不得不在文章裡加幾句。文化的排斥並不是東方人的專利。在早期的西方世界裡,東方人也是一種被排斥的物件。例如在西方的一些文獻中也記錄到了一些東方的神聖職業者——薩滿的形象。

前不久筆者也經歷了一段在西方世界裡的生活。在那裡,我也看到了很多來自世界各國的不同人種、不同民族、不同膚色的人們。當然我也看到了很多來自東方的學者與學生。我時常想起前面的兩幅畫像,我也經常聯想到,今天的西方文明國家的市民眼裡,我這個來自東方的遊牧民出身的學徒是一個什麼樣的形象。他們會不會把我畫成幾百年以前的巴巴里形象。我不希望被看成是沒有進化的桑達欽巴的樣子。也不希望被看成是“洋鬼子”之類的樣子。無論如何,我們不能永遠在乎那些非人形象。不管你是東方人還是西方人,不管你是東洋人還是西洋人,我們之間並不存在客觀上的區別。我們同屬現代人類種群。我們同樣都是地球村的成員。希望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文化之間的交流與理解永存,希望世界和平永存。

桑達欽巴的案例說明,不同的文明與不同的文化領域開始接觸的時候,由於理解不足,總會發生一些心理上的排斥或摩擦。有一些文人也通過描寫一些人物及其行為,直接或間接地來表達其種種的排斥心理動向。但如果好好促進相互間的理解,其實可以避免排斥和摩擦。今天,不少的學者擔心文明之間的衝突。其實衝突的根源在於排斥。如果我們通過努力,促進交流,促進相互間的理解,可以避免很多由於理解不足而導致的摩擦與衝突。

The Fortune of a Guide Named Samdad Chiemba Alatan Baolige│Associate Professor, Inner Mongolia University Abstract Combining cultural anthropology and historical studies, the author of this paper puts together the story of Samdad Chiemba, an ordinary Mongolian guide and Catholic who devoted himself silently to the cause of facilitating exchanges between eastern and western cultures. The author is of the opinion that when the Catholic religion arrived at the East along with other symbols of western culture such as steamships, cannons, voyagers, and caravans, it was rejected by many locals at first. Religious forces in the West were looking to take over territories in the East completely, while traditional cultures in the East were looking to expel western ideologies. This led to discord and mutual rejection between eastern and western cultures, and the rejection found its expression in a guide by the name of Samdad Chiemba. The author acknowledges in this paper Samdad Chiemba’s unsung contributions to the exchanges of eastern and western cultures, and ventures the conclusion that enhanced exchanges could advance mutual understanding and thereby avoiding many cases of confrontation and conflict between cultures or civilizations caused by insufficient mutual understanding.

Key Words: missionary work, psychological movement, cultural exchanges

1 (1)Evariste-Regis Huc,Travels in Tartary Translated from the French by W.Hazlitt, London, 1927.(2)Huc and Gabet全名?, Travels in Tartary Thibet and China 1844-1846, translated from the French by W.Hazlitt, Edited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Paul Pelliot, London, 1928.
2 Huc and Gabet, Travels in Tartary Thibet and China 1844-1846, Translated from the French by W.Hazlitt, Edited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Paul Pelliot, p.9.
3 Paul Pelliot, “Le Voyage de MM.(?) Gabet et Huc a Lhasa,”, Tong Pao, Leide, 1926, p.136.
4  S c h u y l e r C a m m a n n , “ N e w L i g h t o n H u c a n d G a b e t ” , T h e F a r E a s t e r n Q u a r t e r l y ( 遠東季刊) ,Volume1,Number4,1942.p.353.
5 寶貴貞、宋長宏《蒙古族基督宗教史》,宗教文化出版社,2008年,162-166頁。
6 王學明《天主教在內蒙古地區傳教簡史》,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內蒙古自治區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內蒙古文史資料》,第二十二輯,147頁。
7 金牡丹《天主教在鄂托克旗》,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伊克昭盟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伊克昭盟文史資料》,第十輯,1999年。
8 ﹝法﹞古伯察著、耿昇譯《韃靼西藏旅行記》,中國藏學出版社,2006年版,9、14、515、516頁。
9 ﹝法﹞古伯察著、耿昇譯《韃靼西藏旅行記》,第15頁。
10 Evariste-Regis Huc, Travels in Tartary London,1927,p13.
11 ﹝法﹞古伯察著、耿昇譯《韃靼西藏旅行記》,第14頁。
12 ﹝法﹞古伯察著、耿昇譯《韃靼西藏旅行記》,第14頁。
13 Patrick Taveirne , Leuven Chinese Studies 15, Hna-Mongol Encounters and Missionary Endeavors, a History of Scheut in Ordos(Hetao) 1874-1911, Leuven University, 2004, p206.
14 王學明稱這裏為興和縣境內。(王學明《天主教在內蒙古地區傳教簡史》,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內蒙古自治區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內蒙古文史資料》,第二十二輯,141頁 )。
15 今鄂托克前旗城川鎮之蒙古名。
16 ﹝法﹞古伯察著、耿昇譯《韃靼西藏旅行記》,516頁。
17 其實沒有比利時語這樣的語言,此為地方誌編寫者之筆誤。
18 《鄂托克前旗志》編纂委員會:《鄂托克前旗志》,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95年,159-160頁
19 金牡丹《天主教在鄂托克旗》,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伊克昭盟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伊克昭盟文史資料》,第十輯,1999年。
20 Patrick Taveirne , “Han-Mongol Encounters and Missionary Endeavors, a History of Scheut in Ordos(Hetao) 1874-1911”, Leuven Chinese Studies 15, Leuven University, 2004, p205.
21 Patrick Taveirne , “Han-Mongol Encounters and Missionary Endeavors, a History of Scheut in Ordos(Hetao) 1874-1911”, Leuven Chinese Studies 15, p223.
22 原文對Gabet的筆誤。
23 王學明《天主教在內蒙古地區傳教簡史》,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內蒙古自治區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內蒙古文史資料》,第二十二輯,139頁。
24 王學明《天主教在內蒙古地區傳教簡史》,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內蒙古自治區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內蒙古文史資料》,第二十二輯,146頁 。
25 王學明《天主教在內蒙古地區傳教簡史》,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內蒙古自治區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內蒙古文史資料》,第二十二輯,147頁。
26 《伊克昭盟志》,伊克昭盟地方史志編纂委員會編輯出版《鄂爾多斯史志研究文稿》,第六冊,1983年,第361-362頁。
27 《伊克昭盟志》,伊克昭盟地方史志編纂委員會編輯出版《鄂爾多斯史志研究文稿》,第六冊,1983年,第361-362頁。
28 《伊克昭盟志》,伊克昭盟地方史志編纂委員會編輯出版《鄂爾多斯史志研究文稿》,第六冊,1983年,第361-362頁。
29 國民黨政府蒙藏委員會調查室:《邊疆調查報告書之二——伊盟右翼四旗調查報告書》(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內蒙古伊克昭盟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伊克昭盟文史資料》,第五輯,1990年,第127-193頁)。
30 國民黨政府蒙藏委員會調查室:《邊疆調查報告書之二——伊盟右翼四旗調查報告書》(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內蒙古伊克昭盟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伊克昭盟文史資料》,第五輯,1990年,第182-183頁)。
31 楊海英編《國外刊行的鄂爾多斯蒙古族文史資料》,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1年,41-49頁。
32 楊海英根據賽瑞斯在Journal of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1977-97-4號上發表的論文Documents From Ordos on the ‘Revolutionary Circles’一文也提到了當時的鄂托克旗官方、城川教會、漢族農民以及當地居民之間發生的土地糾紛案。
33 請參考Nicholas Poppe, Antone Mostaert,C.I.C.M. Aug.10,1881-June2,1971, Central Asiatic Journal, Volume XV, No.3,1971, Wiesbaden和“A List of Publications of Paul L-M. Serruys Up to 1977,” Monumenta Serica(華裔學志)1977-1978, Germany等文獻。
34 阿拉坦宝力格「共生の可能性_城川町の天主堂を事例に」(原文《牧民村奈落里的天主教堂》,徐杰舜、许宪隆主编《人类学与乡土中国》,黑龙江人民出版社)、芝山豊編『南北モンゴルカトリック教会の研究』、日本清泉女学院大学、2008年、66頁。
35 Paul A. Cohen, China and Christianity _ The Missionary Movement the Growth of Chinese Antiforeignism 1860-1870,Harvard University, 1963.p143.
36 M.S.Ipsiroglu, Painting and Culture of the Mongols, London, 1967, p79.

阿拉坦寶力格│內蒙古大學副教授

2013年1月24日星期四

巴亚尔政权将被怀念

华尔街日报报导指出,对于蒙古继续成为世界最有前途新采矿目标国家之一的前景感到疑虑。该报导指称,前总理巴亚尔(S.Bayar)对于如何使用国家资源引发国内激烈争论有其手段克服,而他的继任者虽拥有相同职权,但可能无法对国外投资蒙古天然资源制定出适切的国家政策。

力拓(Rio Tinto)发言人表示,巴亚尔虽已辞去职务,但不会对已完成之交易产生任何冲击,奥尤陶勒盖矿场开发协议的签署,是经过国会议员80%同意通过,不是由总理个人决定,该公司对巴亚尔的卸任不会对此协议造成影响有信心。这番发言解除了外界人士的疑虑。

蒙古摔跤漫谈

摘要
蒙古摔跤是充分呈现蒙古族历史、风土与人文精神的一项竞技活动,具有朴实而强烈的吸引力。本文先以蒙古摔跤的源起与历史为开端,进而介绍现今蒙古摔跤的服装差异、比赛礼仪与仪式,以及相关的比赛技术、规范与胜负的判定,最后再说明摔跤比赛获胜者的奖励内容与称号,作为对这项传统悠久的竞技的一个简单而综观的引介。

关键词:蒙古摔跤、搏克、好汉三艺、男儿三技 

壹、前言
蒙古摔跤(又译为「巴邻勒都」、「搏克」)1素为蒙古族「好汉三艺」、「男儿三技」之一,这项体能竞技由来已久,举凡七、八岁的孩子们在上学途中或路边小憩、三五青年人聚会时,到祭祀敖包(或译为「鄂博」)的仪式后、在那达慕大会上,都可以见到摔跤比赛的身影,就可知这项活动在蒙古族生活、文化中的分量。贰、源起与历史蒙古摔跤这项运动,推测源自匈奴时期,据陜西西安客省庄汉上林苑挖掘出的匈奴墓中所发现的长方型铜牌上,有两人赤裸上身,下穿紧腿长裤,互相弯腰扭抱,左边的人用右手搂住对方腰部,左手紧抓对方后胯;右边的人用两手分别抱住对方的腰和腿,

双方相持欲摔倒对方的透雕花纹,且整个图案还以树、马为衬托,似是描绘二人骑马游于野外,一时高兴而下马摔跤的场景2;及在巴彦淖尔盟(按现为巴彦淖尔市)磴口县西北部布敦毛德沟内一幅大型岩画中也有匈奴人所作「摔跤人裸着健壮的身躯,正在深山旷野中比试高低」的场面,「两个人正在上肢相接,两腿相切的摔跤」的情节,类似今

天的鄂尔多斯式摔跤,从而判断匈奴族有摔跤的习俗3。

而蒙古族文化早先受到其西方克烈、乃蛮诸部文化影响;克烈、乃蛮又受到其西方畏吾儿、西辽的影响,这一带的摔跤原盛行如现在所谓的「自由式」摔跤,是卧倒仍然相搏,必使对方两肩着地为止。据《多桑蒙古史》记载窝阔台喜观角抵一节,对蒙古与波斯力士摔跤的描述:「二人相扑时,蒙古力士投比列于地。比列戏曰:『紧持之,否则我将脱身而起』,语甫毕,亟反蒙古力士而投之地」,可知倒地并非摔跤胜败之标准;在《巴都罕》一书中,记载蒙古军那达慕一节:「三轮交锋中,双肩一次未着地者,誉为巴图鲁(即蒙语英雄之意)」,指明不仅要肩着地,而且是双肩着地4。这种摔跤因为可以任意制服对方,易发生死亡现象,统治者常藉以作为杀人的工具,如《北齐书‧南阳王绰传》记载:「南阳王绰……韩长鸾间之,除齐州刺史。将发,长鸾令绰亲信诬告其反。奏云:此犯国法,不可赦。后主不忍显戮,使宠胡何猥萨,后园与绰相就骑在不里孛阔身上,从两边交错扼住其颈项向后扯,用膝盖按住,折断了不里孛阔的脊骨,不里孛阔死前说:「我本不会被别勒古台所胜!因为怕可汗,故意倒下,我在犹豫之间,丧了性命!」6。

蒙古族摔跤活动,原具有极大的体育、军事性质,是用以锻炼力量和技巧,与选拔力士的依据,到了元朝建立后,因局势安定,人们对于文化生活的要求日益提高,摔跤的社会娱乐成分也越来越重。元仁宗时朝廷就专设「校署」职司摔跤管理,并设计专供摔跤的衣服,同时也由具有名望的摔跤手充当兼职裁判7;《元史‧仁宗三》的「盛德录」也记载:「延佑六年六月庚申,赐角抵百二十人钞,各千贯」,可见摔跤之盛;而《口北三厅志‧诈马行》中所描述的「九州岛水陆千官供,曼延角抵呈巧雄」,也说明了摔跤是宴会娱乐中的重要项目8。 

巴邻勒都在元太祖、太宗以至世祖时,仍以类似今日之自由式为主流,但成宗、武宗以后,已演变为辽、金的「跋里速」戏形式,所谓跋里速是女真语对摔跤人的称呼,厉鹗《辽史拾遗》引北宋人张舜民《画墁录》载:「北虏待南使,乐列三百余人,舞者更无回旋,止于顿挫缩手足而已。角抵以倒地为负,两人相持终日,欲倒而不可得。又物如小额,通蔽其乳,脱若递露之,则两手覆面而走,深以为耻也。」这里有数个特征:一、以倒地为负,而非倒下还争输赢;二、两人相持终日,欲倒而不可得,与今日的蒙古摔跤极为相似;三、物如小额,通蔽其乳,必是用一片硬的东西挡住胸前,硬的东西极有可能是皮革制的。日本学者鸟居龙藏在《契丹的角抵》一文中认为,1931年辽东京遗址(今辽宁省辽阳市)出土的辽代八角形白色陶罐,其上所画的图像为契丹小孩摔跤连环画,为契丹摔跤服装与比赛的情形提供具体可靠的资料,据其解释:陶罐第一面,两个契丹小孩面对蹲着,等待比赛,胸部穿有类似兜肚的东西;第二面,这两个

契丹小孩各自举手并活动脚力,作准备动作,身上穿有无袖短衣和兜肚;第三面,小孩将开始比赛,尚未揪扭在一起。另有两个人手中拿花,似乎是裁判;第四面,画面呈现紧张搏斗的情形,左边契丹小孩正以双手揪扭,用一脚撩对方使之倒地。由此应可推知大人摔跤的情况:一、无袖短衣证明契丹跋里速比赛时是穿着上衣的,这种上衣当是今日蒙古族摔跤所穿「卓铎格」的前身;二、契丹小孩所穿兜肚,可认为或即是「物如小6扑,缢杀之」5;又如《蒙古秘史》记载,成吉思汗之弟别勒古台与主儿乞部的不里孛阔均以力士著称,而别勒古台曾败于不里孛阔,并在宴会时被其砍伤。一日,成吉思汗叫别勒古台与不里孛阔比赛摔跤,不里孛阔故意倒下,别勒古台压不住他,就抓住他的肩膀、骑上他的臀部,并回头看成吉思汗。可汗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别勒古台明白其意,就骑在不里孛阔身上,从两边交错扼住其颈项向后扯,用膝盖按住,折断了不里孛阔的脊骨,不里孛阔死前说:「我本不会被别勒古台所胜!因为怕可汗,故意倒下,我在犹豫之间,丧了性命!」6。 

蒙古族摔跤活动,原具有极大的体育、军事性质,是用以锻炼力量和技巧,与选拔力士的依据,到了元朝建立后,因局势安定,人们对于文化生活的要求日益提高,摔跤的社会娱乐成分也越来越重。元仁宗时朝廷就专设「校署」职司摔跤管理,并设计专供摔跤的衣服,同时也由具有名望的摔跤手充当兼职裁判7;《元史‧仁宗三》的「盛德录」也记载:「延佑六年六月庚申,赐角抵百二十人钞,各千贯」,可见摔跤之盛;而《口北三厅志‧诈马行》中所描述的「九州岛水陆千官供,曼延角抵呈巧雄」,也说明了摔跤是宴会娱乐中的重要项目8。

巴邻勒都在元太祖、太宗以至世祖时,仍以类似今日之自由式为主流,但成宗、武宗以后,已演变为辽、金的「跋里速」戏形式,所谓跋里速是女真语对摔跤人的称呼,厉鹗《辽史拾遗》引北宋人张舜民《画墁录》载:「北虏待南使,乐列三百余人,舞者更无回旋,止于顿挫缩手足而已。角抵以倒地为负,两人相持终日,欲倒而不可得。又物如小额,通蔽其乳,脱若递露之,则两手覆面而走,深以为耻也。」这里有数个特征:一、以倒地为负,而非倒下还争输赢;二、两人相持终日,欲倒而不可得,与今日的蒙古摔跤极为相似;三、物如小额,通蔽其乳,必是用一片硬的东西挡住胸前,硬的东西极有可能是皮革制的。日本学者鸟居龙藏在《契丹的角抵》一文中认为,1931年辽东京遗址(今辽宁省辽阳市)出土的辽代八角形白色陶罐,其上所画的图像为契丹小孩摔跤连环画,为契丹摔跤服装与比赛的情形提供具体可靠的资料,据其解释:陶罐第一面,两个契丹小孩面对蹲着,等待比赛,胸部穿有类似兜肚的东西;第二面,这两个契丹小孩各自举手并活动脚力,作准备动作,身上穿有无袖短衣和兜肚;第三面,小孩将开始比赛,尚未揪扭在一起。另有两个人手中拿花,似乎是裁判;第四面,画面呈现紧张搏斗的情形,左边契丹小孩正以双手揪扭,用一脚撩对方使之倒地。由此应可推知大人摔跤的情况:一、无袖短衣证明契丹跋里速比赛时是穿着上衣的,这种上衣当是今日蒙古族摔跤所穿「卓铎格」的前身;二、契丹小孩所穿兜肚,可认为或即是「物如小额,通蔽其乳」的遮掩物;或者契丹人摔跤除穿衣外,胸前还系有遮乳之物,后来渐被淘汰,只剩下无袖短衣,这个无袖衣很有可能是革制的,演变成蒙古力士所穿的「卓铎格」,故可得出结论:辽代契丹人的「跋里速」戏是穿有短袖上衣,胸前并有遮盖双乳的遮蔽物,比赛形式与今日蒙古摔跤类似;而金的「跋里速」戏其衣着、招式则沿袭自辽9。

推测巴邻勒都转变为跋里速戏的原因,可能因为:一、元代边患都是蒙古同族的西北诸王,为时甚长,世祖以后与四大汗国的关系也等于中断,原来的自由式摔跤来源断绝;二、东北诸王虽有叛乱,不久即平。辽金以来「跋里速」戏已通行东北,元政府不得不以「跋里速」戏为其主体。《克拉维约东使记》第十三章《撒马尔罕(二)》中,记载西班牙使臣克拉维约出使中亚蒙古族建立的帖木儿帝国,在其首都撒马尔罕受到帖木儿之孙皮尔麦麦特招待时的情况:「太孙住一红绫帐内,自己坐一矮座上,左右陪坐者多人……太孙前面有大力士两人,作角力戏。力士身上皆着无袖之皮褡裢。彼此正相持不下,搏斗于前,后以皇太孙命其迅速收场,所以由其中一人,将对方捉住提起,然后摔倒在地」这段叙述不论在服装、技巧上,都与现在蒙古族的摔跤形式相同,而中亚并不通行此种形式,帖木儿帝国必以此为蒙古本族之形式,才会在大宴会表演,而帖木儿帝国必承之伊儿汗国宫廷,伊儿汗国宫廷又必以元朝为榜样,故知元朝中叶以后,所谓的巴邻勒都必是此种形式;另外,若元朝一直通行太祖、太宗时的摔跤形式,今日蒙古族的巴邻勒都必不会是现今的型态

10。到了清代,在后金的兵营和宫廷中,由降附的蒙古人将蒙古摔跤传播开来11,而因为统治者极为重视摔跤,经常举行「布库之战」或「演布库」(布库是由蒙古语的「孛可」转来,指摔跤手或大力人1 2,同本文前述的「搏克」一词),也有许多如特木德黑、杜尔麻、门都等著名的摔跤手13。据《清太宗实录》,天聪六年六月,「阿鲁部之特木德黑力士与土尔班克库克特之杜尔麻于会兵处角力,杜尔麻胜,特木德黑负,门都与杜尔麻角力,门都胜,杜尔麻负」。《东华录》则记载,天聪八年正月乙巳,「上御中殿,命士默图济农、查萨克图杜棱、噶尔珠塞特尔三贝勒下三旗力士,先与小力士为角扺戏,后令阿尔萨兰与三旗选报力士较,阿尔萨兰不容立定,一一高举掷之,各国人无不惊奇」14。

在清代前期的演布库,始终与战阵有所关联,后来并设有培养、训练布库的「善扑营」,其职责类似元朝的「校署」。到了乾隆年间,娱乐的成分逐渐增加,如《啸亭续录‧善扑营》所载:「定制选八旗勇士之精练者为角抵之戏,名善扑营。凡大燕享皆呈其伎。或与外藩部角抵者争较优劣,胜者赐茶缯以旌之。纯皇最喜其伎。其中最著名者,为大五格、海秀,皆上所能呼名氏。有自士卒拔至大员者,盖以其勇挚有素也。和相当轴时,令巡捕营将士亦选是伎。其后文远皋宁任金吾时以其贱卒不宜近上前,因奏罢之,人称其识大体云」15。

另外,在以前蒙古族摔跤并没有正式场地,清代以后在一般娱乐活动时,摔跤也是临时选择一平坦地方举行;但在进行正式比赛或重大节日举行表演时,则要选修场地,如在善扑营内的摔跤场,是掘直径18尺、深3尺的圆坑,坑底填以树枝,上铺沾了桐油的刨花,刨花上再铺黄土和沙土,最上方再铺一层毯子,在毯子上比赛;若在紫阁等处比赛,则在月台上铺厚的棕毯,这种场地设备,已和当今的十分接近了16。 

叁、服装
现在蒙古国(即外蒙古)摔跤手所穿的摔跤衣和中国内蒙古已略有不同,蒙古国摔跤手头顶蒙古帽,身穿用多层帆布制成的崁肩,前面以两条细绳捆绑,崁肩上已不复见铜镜存在,摔跤手下身穿的是绣有图案的三角裤;中国内蒙古穿的则是绣有图案的白色宽大裤子,腰间还系有红、蓝、黄三色相间的绸子大围裙,摔跤手们脚蹬高大的蒙古马靴。在一些重大的比赛与表演时,帽、衣、靴上还会镶有象征吉祥的金、银饰物,细述之17:一、外蒙古摔跤手的摔跤服分为18:

(一)帽子:外蒙古摔跤手所带的帽子,属瓜皮帽的一种,瓜瓣形的四片帽檐上翻,帽顶镶有顶珠。拥有巨人、狮、象、鹰等称号的摔跤手,其帽子前檐缀以代表称号的标志;拥有荣誉巨人号称者,则在帽子四侧分别缀以神鸟、狮子、大象、雄鹰四种徽记。

(二)坎肩:坎肩蒙古语称「卓铎格」,是摔跤手出场比赛时所穿的短衣。传统的坎肩是用皮革制作,但现在外蒙古摔跤手所穿的坎肩,已改用坚固柔软的布料缝制,并以韧度较强的线密缝。坎肩下方的两端,有两条坚固的粗绳,用于绑住腹部,使坎肩紧贴在摔跤手身上。

(三)裤叉:裤叉蒙古语称「硕德格」,是指摔跤手下身所穿的三角形短裤,是用坚固柔软的厚布缝制,上面并有美丽的图案。

(四)蒙古靴:摔跤手所穿的靴子为传统的蒙古靴,蒙古语称「果特勒」,但在用料上更为讲究,靴面与靴衬通常会刺绣一些图案花纹做装饰。为了避免靴子在剧烈的比赛中,因过度摩擦而破裂,并防止打滑,靴面与靴底还要以皮条制的笼绳上下套牢。 

二、内蒙古摔跤手的摔跤服分为19:

(一)吉祥结(又称护身结):蒙古语称「景嘎」,是用五彩绸缎编制的项圈,摔跤手只有在相当级别的那达慕大会上获得冠军时,才有资格佩带,以后每获得一次冠军,景嘎上就增添一束五彩绸带,绸缎条越多代表获胜的次数越多,所以景嘎是摔跤手荣誉的象征。这个绸缎条是连同奖品一起赠送的,64名摔跤手比赛夺冠者,可以得到一块三角形的吉祥带(整方绸子的一半);128名摔跤手比赛夺冠者,可以得到一匹打了结的绸哈达。

(二)坎肩:即蒙古语的「卓铎格」,这是为便于对方抓拿而穿着的摔跤上衣,也有避免摔跤手被摔倒时身体与地面摩擦的保护作用。其质地有香牛皮、粗面革、毡子和布子等四种,样式则有开放式和封闭式两种。开放式的卓铎格因为形似蝴蝶翅膀,又叫蝴蝶坎肩、翅膀坎肩,实际上是一种紧身坎肩,有领口无领,袖子很短,有个后片,前面则几乎什么都没有,穿的时候用两条坎肩上的皮条扎在腰上即可。不论用何种材料制作,领口、袖上、边缘一带一定要用香牛皮或粗革层层镶边,用皮筋、丝线、麻筋等密缝,而且要用结实的布做里。在上述这些部位和后腰两侧用银或铜泡钉镶嵌,后心还有个5寸左右或月亮形的银镜或铜镜。镜上有錾花或鼓起的龙、凤、狮、虎四雄及象、鹿等图案,也有各种纹样和蒙文篆字或方块蒙古字。

(三)围裙(又称宝盖):蒙语为「布苏勒」,是把红、黄、蓝三色绸缎、布条扎起来,穿缀在一根结实的皮条上的装饰,穿时牢牢地扎在腰间,并在摔跤坎肩下边,裤带和套裤裤腰上再紧紧地捆上一层。

(四)摔跤裤与裤套:摔跤裤蒙语称「班泽勒」,是摔跤手下身所穿的宽大白布厚长裤,表面像羊胃一样有无数皱褶,据说有护裆的作用。裤套蒙语称「淘朮」,基本上为装饰品,是用鲜艳的缎子做材料,并以各色锦线和金银线绣边,再用刺绣和黏贴的技法描出四雄和蝙蝠、万字等各种图案,在双膝部位另绣有孔雀羽形、火形、吉祥等别致的图形。

(五)蒙古靴:此即前述的「果特勒」,摔跤手穿的靴子跟平时所穿的相同,但是为了保护脚部、使人站稳,并发挥摔跤的各种技巧,要用一条结实的皮条(即靴捆)捆几圈。一般靴捆长可达6尺,宽约2公分,一头拴铜环、铁环,或打死结,在靴子上缠三到五圈,有人会在靴里衬竹板以免受伤20。

另外,在祭祀鄂博时所举行的摔跤比赛,会由寺庙喇嘛派出摔跤手,其装束是满身缀以银片,与俗人摔跤手不同21。 

肆、比赛礼仪与仪式

摔跤表演或比赛极为重视礼仪,比赛前摔跤手分左右两排站立,出场时全体摔跤手在裁判哨音响后,随着场外伴歌,以雄鹰展翅之姿伸展双臂,跳跃出场,绕场一周。飞舞至主席台前时,先向贵宾及主持人合掌致意,再向观众合掌致意,然后回原地等候比赛或表演,出场时仍以舞蹈跳跃至场中央,整顿衣裤后,在裁判指挥下开始比赛。赛后胜者要搀扶对手,然后两人伸展双臂,飞舞着离开赛场,返回队伍22。

以蒙古国为例,跳跃有三种步法,初出场时,昂首挺胸,步法要像骆驼慢跑,脚要慢起慢落,徐徐前进;至中途,两手攥拳,前后、左右、上下猛抡双手,脚要高抬,要稳落,边舞边前进。接近主席台,把拳放开,两臂伸展如大鹏徐缓的摆动双臂慢舞,蹲伏、以手掌拍击臀部,做出飞鹰一飞冲天的雄姿23。摔跤手出场比赛时,两手伸直做出雄鹰展翅的姿势,昂首挺胸徐徐步向裁判并绕行一圈。这时由裁判取下摔跤手的帽子,唱出摔跤手的姓名、称号,接着摔跤手再次做出雄鹰展翅的动作,向左转一圈站稳,用手拍打大腿两下,比赛便算正式开始。在比赛中先倒下者为输,这时胜者要伸手扶起倒地的一方,然后伸展双臂,败者站起来解下衣带,从胜者右臂下低头钻过,表示承认自己失败,胜利的一方从裁判手中接回帽子后,又以雄鹰展翅的姿势,在裁判的歌颂声中,步向会场中插有九纛白尾旗的祀台,绕行一圈后舞着离开赛场,等待下一场比赛24。

蒙古摔跤舞的型式,带有萨满仪式中先民模仿各种动物姿态的动作,从现今的眼光来看,这种舞蹈除了美的成分,也具有在赛前热身与赛后降温的效果25。

在比赛进行过程中,很少需要裁判行使其权力去干预比赛的进行。每当比赛中出现对手的摔跤衣、腰带、靴子松脱或损坏,或将对手逼入不利充分发挥的场地(地面不平或有障碍物)等情况,摔跤手都会自动暂停,使对方能及时调整,即使时机明显有利于自己,也绝不乘人之危;又如象征摔跤手资历和荣誉的景嘎在比赛过程中因剧烈动作偏斜,妨碍佩戴者发挥其技巧时,对手就会自动停止进攻,甚至帮助对手将景嘎整理好,再继续比赛。即便一方处于绝对优势,占优势者也绝无恃强凌弱之举,总是「点到为止」,将对方摔倒,并马上将其扶起。偶有少数摔跤手在这种礼仪表现欠佳时,就会立即受到公众舆论的谴责26。

另外,在中国内蒙古乌珠穆沁有交接吉祥带的习俗,一位久经沙场、多次夺冠的摔跤手在相当年纪后,就要把自己的摔跤坎肩和吉祥带传给他认为有希望的后代和乡邻里崭露头角的新手,并举行一个有趣的仪式:一般是在一个大型的集会上(如那达慕),某两个或几对将要被封为荣誉摔跤手的人来到会场,披挂整齐,互相摔三轮跤,不过这纯属表演,最后要摔成和局,然后立于主席台前,由主持人简单介绍他们的生平事迹、过去取得的荣誉,将奖品发给他们,奖品与正式比赛夺冠的摔跤手相近或相同。受奖的摔跤手要当场把自己的坎肩和吉祥带解下,给选定的接班人穿戴上,预祝他比赛取得好名次。这是这些摔跤手最后一次参赛,也是这些摔跤手最后领到的奖品,当此仪式结束后,摔跤比赛才正式开始27。内蒙古锡林郭勒盟的正蓝旗亦有类似习俗28。

至于在内蒙古昭乌达,那达慕摔跤比赛分出冠亚军后,发奖品、授予称号前,有两位年迈而且跳跃姿势好的摔跤手,也以常规进行摔跤比赛,但在摔出胜负之前,就会被人拉开,让他们分别坐在众摔跤手的两边,同样授予奖品,这就是「吉日嘎布魁」29。 

伍、技术、规范与胜负的判定

在技术上,蒙古摔跤有捉、拉、抱、扯、推、绊、拧、摔、压、闪、踢、歪、缠、勾、背、晃、旋、抬、掏、拨、穿等多种基本动作,在比赛过程中可使出上百个变化招数,有拌子、勾子、坎子、泼子、别子等大招数,各大招数又分许多小招数,光拌子就夸称「大招三十六,小招如牛毛」。这些招式与技巧视应用场合的不同,又可大致归纳为离身攻防、近身攻防与贴身攻防三类技巧30:

一、离身攻防技巧:摔跤手身体互不接触,先以各种动作试探对方,待一方出现漏洞时,立即冲前以推档、掏腿、打绊等招式摔倒对方。

二、近身攻防技巧:摔跤手互相以手抓着对方,身体保持一定距离,伺机出招把对方摔倒。近身攻防常用招式有拧摔、穿摔、勾腿、拌腿等。

三、贴身攻防技巧:背摔、挽臂摔、拌腿、勾腿、跨骑等为贴身攻防时常用的招式。 

参加摔跤比赛的人数,必须是二的倍数,如八人、十六人、三十二人、六十四人…等,若是总人数出现奇数,就无法产生冠军;参加摔跤的选手,不分民族与地区、不限年龄与体重、不需要特定场地、比赛时间长短没有限制、在任何天候下均可举行,只要在比赛前数日或数小时前报名,即可参加。比赛方法采单淘汰制,每轮淘汰半数,一跤定胜负。比赛场地大小不等,只要有一块面积够用的草坪或松软的空地即可31。

在蒙古国的那达慕大会,比赛最初的两轮,选手依称号高低排成左右两行,由大会指定比赛选手,通常是安排拥有较高称号者与新手先比赛,第三轮起则依序由高称号者自选对手比赛32;内蒙古锡林郭勒盟的正蓝旗在选手排序上亦有类似作法33。

举内蒙古昭乌达摔跤手较量规则为例34:
一、两摔跤手同时倒下算平局,要重新进行比赛。在阿鲁科尔沁旗,摔跤不许抢对方的腿。
二、倒下的摔跤手被淘汰。只要在头、肩、胳膊、膝盖、胯或手上沾了土,就算倒地。
三、摔跤手要穿昭都克(按即前述之「卓铎格」)、套裤及靴子等全副摔跤服。
四、不能迟到入场。
五、摔跤途中如发生伤亡事故,不追究对方责任,但对方要脱下一只靴子,并拿一头三岁公牛作为赔偿。
六、裁判有权力干涉故意投降和不法的做法。

在比赛蒙古摔跤时,不允许用拳击、扭关节跟掐脖等方式攻击对手,但其他规范则依地区而有所差异,如在中国内蒙古,摔跤手不能侵犯对方的「津格」35(按即前述之「景嘎」);在蒙古国,参赛选手在比赛开始时双方面对面站立,待裁判一声令下,双方互相抓握力搏,手可以触及对手臀部以上各部位,但不许抱腿36;内蒙古呼伦贝尔的摔跤手可以踢对方的腿部,但在其他地方的摔跤则明文禁止;内蒙古鄂尔多斯及卫拉特的摔跤手在比赛开始时要相互紧扣对手,但在乌珠穆沁及呼伦贝尔,在比赛开始时双方不会有身体接触;在新疆的卫拉特蒙古,当肩膀碰到地面就算输,与土耳其摔跤和国际自由式摔跤雷同37;内蒙古鄂尔多斯摔跤不能抱对方的腿、不能乱踢,也不能扯裤子38。

比赛中任何一方的膝、肘、头或背部先触地或倒下者为输,若双方同时倒地,允许再摔一次,直到摔出胜负为止39。比赛的名次,是以冠亚军为准排出,如被冠军摔倒的是第三名、被亚军摔倒的是第四名,以此类推40。

因为蒙古地区幅员辽阔,人口分布亦广,有些地区产生了不同的摔跤模式,如鄂尔多斯式摔跤,摔跤双方不须着特别服装,只将蒙古袍脱下,用各自的腰带斜搭在对方肩腰之间,双手抓紧不放,使用腰部扭动、手部摆动和双腿绊踢的技巧摔倒对方41;又如达斡尔摔跤,摔跤手没有特殊服装,在腰间系宽布带,双方互握其腰带后即可开摔,成人摔跤多为淘汰赛,一人被摔倒后任何围观者均可上场,经与多人较量不败者为优胜。青少年摔跤另有普遍采用之赛法,把参加比赛者分成势均力敌的两组、分别列队,先由双方的排头交手,倒地者下场,由其队内下一名上场者与胜者摔,直到把对方全体队员淘汰为止,比赛即告结束42,这些特色在在印证了草原文化的多样性。 

陆、奖励与获得称号

清代的那达慕大会上,小型比赛的摔跤冠军,其奖励为一头羊或几块砖茶;较大型比赛的冠军,其奖励为一匹全鞍马;如果是盟级的大型摔跤比赛,则颁给冠军鼻带银杯、背驮珠宝绸缎九九八十一件赏物的银白色骆驼43。现在在赛场上,摔跤获胜者会跳跃至裁判台前,双手捧上糖果、奶食品等,然后边跳跃边将手中食品抛向围观人群,分享其胜利的喜悦

4 4。至于其奖励,以昭乌达为例,在全旗范围多次获得冠军的摔跤手,将得到健将的称号,成为荣誉摔跤手。在旗级那达慕中获得冠军者,可获得「九九奖」(如九匹马、九头牛、九匹骆驼、九块茶砖等九九八十一件奖品45),除了冠军外,其他发奖级别有亚军、第三名、第四名、上八名、下八名、十六、三十二、六十四名等,规格不等46;鄂尔多斯头名摔跤手通常受到骏马或精致鞍具的奖励47,最后一名摔跤手也会受到奖励,以鼓励他越来越48。 

蒙古国的摔跤手,只有在国家级比赛获胜,才能获得头衔和荣誉。头衔分为四种,分别是鹰「纳擒」、大象「瞻」、雄狮「阿尔斯兰」、巨人「阿伏热嘎」,当一个摔跤手连胜五轮者,可获得「纳擒」的封号,连胜七轮可赢得「瞻」的荣誉,最后胜出九轮的冠军被封为「阿尔斯兰」,想要被封为至尊的「阿伏热嘎」,则必须赢得两次那达慕的冠军,如果获得三届冠军,就晋级为全国巨人;获得四届冠军,则晋级为荣誉巨人。一个已经拥有「阿伏热嘎」头衔的摔跤手,每次在参与那达慕比赛持续获得冠军后,都会在头衔上追加新的华丽封号49。 

柒、结论
蒙古摔跤有着鲜明的民族特色,是一项在漫长历史中逐渐揉合演变而来的竞技活动,更是蒙古族一项极具文化价值的无形资产。从摔跤手华丽的摔跤服,到摔跤比赛的礼仪、仪式与规则,甚至是摔跤手的奋力拼搏与相互尊重,在在呈现出这项竞技所兼具的「真」、「善」、「美」特质,也体现蒙古族人民的性格和精神。然而,面临全球现代化的浪潮,以及与不同文化间更频繁的交流,这项融合悠久历史与草原文化的竞技,能否继续保有其本质的精神及美丽,流传不息,甚或向世界推广,成为国际性的运动,其实是另一个更值得探讨与注视的问题。希望透过本文的介绍,除了让读者了解蒙古摔跤这项竞技、更能欣赏蒙古之美外,也可以促使读者对蒙古文化有更深层的关注。 

附录
摔跤手赞歌

从七勃里处挥舞而来,震得山岳动荡不已;从八勃里处跳跃而来,踏得大地震撼颠簸,从前面猛一看去,犹如一只斑虎;从后面乍一看去,犹如一只猛虎。他有雄狮般的力气,他有巨象般的身躯。这摔跤手的功夫呀,实在令人惊奇50。 
 
1 「搏克」意为摔跤、角力、摔跤手,同时含有结实、坚强之意。据《鄂尔多斯风情录》记载,很多人从孩提时就开始锻炼摔跤,先在特制的羊毛口袋里装沙子,用手提、脚踢练习,一天加少许沙土,天天苦练,等到双手能轻举、一脚可以踢翻满袋的沙,便可上阵参加比赛;另《鄂尔多斯历史与文化》一书也提到,锻炼者甚或以抱牛犊,将其举过头顶作为练习,等到能将大牛举过头顶或轻易摔到一旁,也就可以参赛了。
2 那木吉拉,《中国元代习俗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页239;田广金,〈蒙古摔跤探源〉,《草原春秋》(呼和浩特),第二卷(1987年7月),页225。
3 试论摔跤的民族共性─兼论搏克源于匈奴跤,蒙古文化网站,2009-4-6,http://www.mgwhw.com/sport s /research/2005092411.asp。
4 阿琪拉图,〈元代蒙古族摔跤的特点〉,《草原春秋》(呼和浩特),第二卷(1987年7月),页224。
5 金启孮,〈中国式摔跤源出契丹、蒙古考〉,《内蒙古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呼和浩特),1979年第3、4期(1979年),页234─235。
6 扎奇斯钦,《蒙古秘史新译并注释》(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民68),页160─161、174。
7 白歌乐、王路、吴金,《蒙古族》(北京:民族出版社,1991),页192。
8 阿琪拉图,〈元代蒙古族摔跤的特点〉,页223─224。
9  金启孮,〈中国式摔跤源出契丹、蒙古考〉,页230─233。
10 金启孮,〈中国式摔跤源出契丹、蒙古考〉,页237。
11 乌云毕力格、成崇德、张永江,《蒙古民族通史》第四卷(呼和浩特:内蒙古大学出版社,1993),页467。
12 金启孮,〈中国式摔跤源出契丹、蒙古考〉,页240。
13 白歌乐、王路、吴金,《蒙古族》,页192。
14 乌云毕力格、成崇德、张永江,《蒙古民族通史》第四卷,页467。
15 金启孮,〈中国式摔跤源出契丹、蒙古考〉,页241─242。
16 白歌乐、王路、吴金,《蒙古族》,页193;金启孮,〈中国式摔跤源出契丹、蒙古考〉,页243。
17 金绍绪,《外蒙古旅游记(上)》(桃园:普椿实业股份有限公司,2000),页99─100。
18 巴雅拉,〈摔跤运动在外蒙〉,《蒙藏之友》(台北),第54期(民85年10月),页23─24;吴彦儒,〈内、外蒙摔跤手有何不同〉,《蒙藏之友》(台北),第63期(民87年12月),页64─65。
19 吴彦儒,〈内、外蒙摔跤手有何不同〉,页65;搏克着装,蒙古文化网站,2009─4─6,http://www.mgwhw.com/sports/boke/2005092304.asp。
20 赵‧斯仁扎布,《蒙元民俗》(呼和浩特:百银印刷有限公司,2007),页105。
21 杨德麟,《蒙藏习俗》(台北:台湾中华书局股份有限公司,民79),页56,2版。
22 白歌乐、王路、吴金,《蒙古族》,页194。
23 金绍绪,《外蒙古旅游记(上)》,页99。
24 金绍绪,《外蒙古旅游记(上)》,页100─101;巴雅拉,〈摔跤运动在外蒙〉,页23。
25 Mongolian wrestling,NationMaster,2009─4─6,http://www.nationmaster.com/encyclopedia/Mongolianwrestling。
26 搏克的社会文化价值,蒙古文化网站,2009─4─6,http://www.mgwhw.com/sports/research/2005092406.asp。
27 搏克着装,蒙古文化网站,2009-4-6,http://www.mgwhw.com/sports/boke/2005092304.asp。
28 赵‧斯仁扎布,《蒙元民俗》,页105。
29 徐世明,《昭乌达风情》(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1991),页414。
30 内蒙古自治区编辑组,《达斡尔族社会历史调查》(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6),页289;宝斯尔,《鄂尔多斯风情录》(北京:中国旅游出版社,1987),页90;白歌乐、王路、吴金,《蒙古族》,页193;金绍绪,《外蒙古旅游记(上)》,页100;巴雅拉,〈摔跤运动在外蒙〉,页24。
31 杨德麟,《蒙藏习俗》,页56─57;巴雅拉,〈摔跤运动在外蒙〉,页23。
32 巴雅拉,〈摔跤运动在外蒙〉,页23。
33 赵‧斯仁扎布,《蒙元民俗》,页105。
34 徐世明,《昭乌达风情》,页414。
35 白歌乐、王路、吴金,《蒙古族》,页193。
36 金绍绪,《外蒙古旅游记(上)》,页100。
37 Mongolian wrestling,NationMaster,2009-4-6,http://www.nationmaster.com/encyclopedia/Mongolian-wrestling。
38 宝斯尔,《鄂尔多斯风情录》,页90。
39 巴雅拉,〈摔跤运动在外蒙〉,页23。
40 杨德麟,《蒙藏习俗》,页58。
41 杨勇,《鄂尔多斯草原文化》(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0),页138。
42 内蒙古自治区编辑组,《达斡尔族社会历史调查》,页289。
43 玛‧乌尼乌兰,〈那达慕的起源与发展〉,《草原春秋》(呼和浩特),第二卷(1987年7月),页221─222。
44 宝斯尔,《鄂尔多斯风情录》,页90。
45 杨德麟,《蒙藏习俗》,页58。
46 徐世明,《昭乌达风情》,页413。
47 宝斯尔、杨勇、托娅,《鄂尔多斯历史与文化》(北京: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89),页115。
48 宝斯尔,《鄂尔多斯风情录》,页90。
49 金绍绪,《外蒙古旅游记(上)》,页101;巴雅拉,〈摔跤运动在外蒙〉,页23。
50 白歌乐、王路、吴金,《蒙古族》,页194。
 
作者;張榕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