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2日星期一

归还草原的灵魂吧


东乌珠穆沁旗是全内蒙仅存的最好的草原,而满都宝力格苏木又是东乌旗最好的草原,也是全内蒙草场没有退化的罕见例外,在这片草场上80%的牧民保存游牧方式,是内蒙最后一片游牧的草原。我们要探访的是游牧与这片黄金草原的幸存是什么样的关系。
显为人知的是满都宝力格正是《狼图腾》的发生地。98%的传奇在这儿都能找到原型。我们也找到了《狼图腾》中智慧老队长——佳那老人。意想不到的是采访中我们进入了牧民为了保存最后游牧权保卫土地的战斗,游牧也进入了生死关头……

遭遇白毛风
“不到冬天的草原,你就不可能理解草原。”草原专家刘书润曾说。
草原大部分灾难发生在冬天。
那时,大自然的严酷毫不掩饰,游牧答案也许正在其中。
在草原一年中最寒冷的时间,《民间》记者出发。
陪同我的是陈继群,“曾经草原”网站负责人,自然之友草原项目负责人。十三年的内蒙古知青,《狼图腾》作者姜戎的同包(同一个蒙古包)兄弟。
我们万里走单骑,从北京开往内蒙边境。
直奔陈继群与姜秘密的精神故乡满都宝力格——《狼图腾》故事的发生地。
白毛风起来了,下午二点黑色路面开始出现白色的雪的波浪,呼啸的风夹着雪粒,不一会儿,路看不见了,车子开始有些摇摆,接着只能看到对面的车灯。山头如同长出白发,我们沉溺在雪的海洋了。
“白毛风有四种:亚布干白毛风,能看见山头;马白毛风,山头看不见;骆驼白毛风,太阳看不见;瞎子白毛风,白天黑夜看不见,分不清。”牧民告诉我。我们现在遭遇的还只是白毛风小弟弟,马白毛风。
“就在这里,我认识的年轻牧民碰上瞎子白毛风,找不到路,连人带马冻死在离家七八百米远的地方。”陈指了指窗外。
随着草原被破坏,现在夏天沙尘暴,冬天白毛风越来越多了。
老天开恩,不一会儿白毛风小了,路显了出来,我们继续前行。
一路上冬天草原光秃秃的,几匹瘦弱的牛马刨开积雪啃食仅剩的草根,陈眉头紧锁:“退化,退化,到处是退化的草场。”只有进入东乌旗景像才不同,远远望去没膝的牧草如同淡黄金铺陈在雪白的山坡上,牛与马也显得壮实许多,而进入满都宝力格,这种金黄更为灿烂,有的地方草有半人多高,“这就是游牧的区域,这是马儿还未食用的冬季牧场的大餐。”陈继群笑了。

零下二十度的马群
天已经黑了。
我们开进了满都宝力格牧民白音朝克图的草场。
气温已到零下二十度。尽管车子开着足足的暖气,靠着车门的皮水壶水已结冰,水壶已经冻裂作废了。
人站在车外,一分钟后裸露的脸开始发痛,肌肉上冻啦。
车轮在草原薄冰上行进发出呷呷声,车子停了,灯光照出一队马群,长毛飘拂,我惊呆了,牧民告诉我,草原的马群就是这样站立在零下二十多度的草原过夜,地下是坚冰,空中是呼啸的白毛风,没有一处可躲风雪的地方,同样是皮革包着的血液,是什么让他们承受甚至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呢?
东乌旗的马最接近野马,有些甚至是直接抓捕野马群驯化的。草原的马众多,所以二千年来没有做任何改良。这儿的马与野马不仅形似,而且放养也是神似——完全不管。搬场时只需找到头马,野放的马群就随之移动了。
自然留下了最强者?大自然并非如此简单。陈继群告诉我:有时最强者不一定能生存。1988年五月最强壮的马这时以为春天来临,率先脱去全身的冬毛,接着下了二天二夜的大雪。最强壮的马光腚冻死了,那些病弱的反而靠未脱的毛生存下来了。
大自然留下的是既强又有智慧懂得天意的动物。
草原的冬天是大自然洗牌的日子,面临灾难,人与动物是平等的,陈继群记得
1977年的大雪,雪与蒙古包顶一样平,生存下来的羊是靠踩着死去的同类尸体,一步步把自己垫高才最终在雪地中探出了头,而人靠的是专门的铲雪车开道,一百辆运煤的卡车随后,200公里开了五天五夜。那一年牲口死了三分之一。

说起游牧

“有人说游牧文化已消亡了,这是胡说八道。”三哥巴图奥其尔大声说,“除了牛车勒勒车不用了,其它什么都在。”围在灯下,吃着手把肉,一提游牧,蒙古汉子们就来精神了。
以前,清朝初年以前,1637年之前,乌珠穆沁部落还是在近新疆的阿尔泰山种葡萄,乌珠穆沁的意思就是种葡萄的人。因为与蒙古最后一个大汗林丹不合,部落一气之下跑到了这儿,那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巴图奥其尔说,“懂草原的老牧民自己去发现草场,不懂的人也有办法:跟着黄羊,黄羊群去哪,我们就去哪,准有好草场。”清政府为了控制不好对付的蒙古人才在1646年建了旗,那时满都宝力格的人只能在旗里游牧,但是生性野放的牧民哪管得了许多。
“小时候,这儿草地不行了,跟呼伦贝尔草原的亲戚打声招呼,他们说你们来吧。我们就走上几十天去呼伦贝尔草原。”1982年分集体草场后,满都宝力格的牧民就在嘎查(相当于一个行政村)范围内按春夏秋冬四季牧场游牧。1997年各家各户分草场后,满都宝力格牧民就在各家范围内按冬季夏季两个牧场游牧。为什么其它地方分草场到户后不能游牧了呢?这是因为1945年东乌旗的道尔吉王爷在张家口私宅被游击队放火烧了,他一气之下把乌珠穆沁六个乡的牧民带走了三个半共2000人到蒙古国。东乌旗因此人少地多,每户分到的草场也多。“只要每户在五千亩草场以上,就可以游牧。牧民只要能游牧肯定要游牧,否则草原肯定要完蛋。”三哥说。
满都宝力格,因为有大兴安岭流下的充足水源与黑土,天生的自然条件,加上每户草场都足够大,所以80%保存了游牧方式。
夜深了,蒙古汉子们开始听陈继群说古,讲的也是游牧故事,十三世纪的英国学习成吉思汗的乌拉尔推选首领的方法创立了议会制度……沙皇的蒙古血统……外蒙仍全部是游牧,我亲眼看到一群黄羊经过,有上万只……
体验游牧
三天住在牧民白音朝克图家,静谧而独特。
每天清晨,蒙古包里第一个起来的肯定是女人,女人是家中顶梁柱,睡在蒙
古包最靠门的地方,夏天凌晨四五点钟,女人们就必须起床为牛挤奶,这时牛已经急不可待地要扑向草原。过去草原早晚的温差大,这时已形成了大雾,而凌晨,大雾在草尖上结露,草面有大量的水份,牛吃了可以三天不用喂水。
这种独特的水资源只有在草原的特定时段才有,而没有草就无法结露。
1945年之前这儿的牧民完全不知道打井,全部是自然的水源,而且蒙古人也
有不许挖掘的传统,土地是母亲,苍天是父亲,怎可在母亲身上打洞呢。1945年日本关东军来到这儿,侵略者怕人投毒,于是打井取水,牧民才知道:打井可以取水。
所有的动物都放在野外生存,满都宝力格唯一需要保护的动物是人与羊,而出
名的乌珠穆沁羊夜晚唯一的保护是几辆勒勒车一围,插上一排芦苇,羊群就在这儿避风。现在也是如此,唯一的变化是芦苇变成苇席,避风的地方固定了。
更重要的是,羊圈每天积下羊粪,羊群每天踩踏,一年下来是厚厚的一层,蒙
古包的取暖完全靠它了,羊粪无味无毒,放置一年后就是好燃料。而牛粪烧得快,次一等。
人们的需要完全在草原上用最简单的方式满足。
在草原上蒙古包搬走,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归还自然,不会留下人的痕迹。
冬天实在有些冷,但是羊毡与马鬃手工做成的蒙古包,只须五千元左右,结实
暖和,陈继群与姜戎当年钻在两层羊皮做的皮筒里,一觉睡到天亮。 如今白音朝克图冬天住起了宽敞的砖房,人舒服了,也有了暖气,变化则是需要大量的煤。而大量的开采煤矿,迅速降低了地下水位。满都宝力格因此而改变。
搬 场
五月与十一月是夏冬牧场搬场的季节。
四哥的儿子苏立图是个马头琴的学习者,他从小对游牧搬场的印象就是凌晨三
四点钟被拎起来,迷迷糊糊套上衣服就被塞进了牛车,之所以要那么早,道理很简单,大家都要抢一个好草场嘛。因此性急的人家也有二点三点就起来的——大家伙都膘着劲呢。
最早出发的是羊倌,三点就要赶着不肯挪窝的羊群出发了,谁叫小羊儿腿短
呢!六点钟,三四个人动手花一个小时就拆下了蒙古包,快的二十分钟。7点钟浩浩荡荡的牛车排成一队,总共有七到十辆之多,出发的时间到了,且慢,勒勒车的排列是有讲究的,第一辆是女人与孩子坐的,第二辆第三辆装满食物。第四辆上是装满新衣服的木箱子,第五辆是装着夏天或冬天旧衣服与地毯的,第六辆是装羊粪的车,第七辆是水车,第八辆装哈那(蒙古包围栏),第九辆装陶瑙(蒙古包顶架)。如果家里有老奶奶,顺序则是老奶奶与粪车,水车在最后。
坐在牛车上是什么感觉呢,“和风吹来,四周是绿色苍穹,牛车缓缓地走着,
你会产生错觉,你一直在圆圈中央原地走着。就这样,上千年,安全又自在的勒勒车一直会走下去。”陈继群毕竟是画家,细腻地说出那一刻的感受。
一般四十公里要走十个小时,隔五个小时,人们就停下来喝茶吃肉。
终于到了夏牧场,人们花二小时搭起了蒙古包,尽管出发时各家都会竞争,但
到了草场,同时到的几户人家也会相隔百米,友好共牧。草坡上开满了红百合与白百合。夏牧开始了。一般夏牧场在水源充足的地方,冬牧场则选择牧草较高的草场,这样羊群在雪上可吃到草。在夏季牧场,苏立图家还要搬四到五次,以半径为四公里划区,每十天搬一次。这样一片草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被羊群啃食也只有十天,其余三百五十天,都在自由生长。夏牧的日子是迷人的,以前满都宝力格的夏牧场是美丽的奶林高勒河畔,如今承包后,大家只有在各自的牧场放牧了。
宁静的牧场,时不时传来犬吠,苏立图家的牧羊犬叫速度,大黑狗没有一丝杂
毛。能咬死狼,也和狼一样,从后背将人扑倒,许多客人都被咬过。客人单独外出,铁皮包头的打狗棒不离手。
夏牧中唯一恼人的是一到时间,会出现大群的蚊蚋,严重时会咬死人与马匹,
放牧时须头带网罩。五月来十一月离开,六个月期间冬季牧场草也长起来了。
如今满都宝力格的牧民也是如此搬场,唯一的改变则是牛车变成卡车。
富足的牧民
白音朝克图一家三口有一万二千亩草场,二季游牧。有1200只羊,一年卖四
百头羊。还有40头牛,30匹马,一年收入二十万,这在满都宝力格还仅是中等收入。二哥全家有三万亩草场,分为春夏秋冬四季牧场,四次大搬场。
据统计游牧程度最高的满都宝力格苏木(即牧场,相当于一个乡)在全东乌旗的苏木中人口不是最高的,却是牛、山羊、绵羊头数最多的,五百头以上户数与一千头以上的户数比例均是东乌旗平均数的二倍,在自然条件近似的苏木中,游牧是关键因素。
还有一个数字能说明问题,全旗有14%的牧户没有牲口,相当于草场严重退化的比例,满都宝力格仅有6%。
几千年来剩下的是唯一适合这个脾气暴躁的草原的牛羊品种。
意想不到的改变也有却来自政府,2005年开始,当地政府出动公安局、畜牧局人员干了一件这样的事,将当地牧民家所有的种公牛都骟了。目的是为了引进西门它耳牛改进当地牛品种。骟到白音朝克图家,白音朝克图说了一句话公安就吓跑了——“你要骟我的牛,我就把你骟了!”结果这场改良给草原带来的是灾难,当年母牛出栏率只有50%,牧民损失巨大。
1970年农业学大赛时,当地政府也曾引进新疆细毛羊,结果这些生活在热量充足地区的羊当然不适合零下四十多度的满都宝力格草原。
为什么我们政府总是犯常识错误呢?值得思考。草是美丽的,也是灾难的,草原是坚强的,也是脆弱的,所有的生物链都建立在脆弱的自然平衡上,一点破坏带来的是难以想象的灾难。《狼图腾》一书中曾记载着这样一个故事,狼群在白狼首领的带领下在大湖沼泽中设下了埋伏,让八十匹军马陷入泥沼,狼群蜂拥而上,对军马开膛剖肚,全军尽没,在胜利之后狼群跳起了圆圈舞。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发生地就是满都宝力格的阿尔肖特湖。可是在2006年,这个湖干涸了,干涸的原因竟是微不足道的小失误:当地修公路,涵洞设计的高了一点,这在草原上却是一场灾难,结果季节河水无法流入阿尔肖特湖,这个一万三千亩水面的湖干涸成盐碱地,一到大风日子,刮起碱尘暴,殃及草原。目前韩国的NGO在此治理,预期要恢复生态,需投入一亿二千万左右。
途经锡林郭勒盟时,陈继群告诉我,在清朝时,锡林郭勒盟仅是蒙古各部落会盟的地方,会完盟就走,没有任何建筑,现在却学内地兴起了城市,而草原承受不了这种负担,为了向15万人的锡林浩特供水,流淌上万年的锡林河干涸十年了,现在又兴建了引哈拉哈河(黑龙江源头)、乌拉盖河而成的250平方公里的水库,专门为城市供水。而1300平方公里的乌拉盖湿地却面临毁灭。
工程带来的灾难固然可怕,却是局部的,而政策的失误则是毁灭性的。
1982年内蒙开始将牛羊分配给各家,这本来是个好政策,但政策规定只要户口在当地满二十年的居民都可以分得羊群,结果一大批在草原做木工,赶大车的非牧人口也分得了羊群,完全破坏了当地的习惯,那些不会养羊的人口加重了草原人口承载,他们不会放牧,或者将白得来的羊群超载放牧,很快将草原啃完,或者手足无措,陈继群还记得一个 叫德格西的赶大车小伙,分到羊群后,不会放牧,又体力不支,只好酗酒,见人送羊,最后离婚上五台山当喇嘛,这些人不少在承包后将土地租给外来人口,而那些外来人,本身不是草场的主人,一个草原按28亩一头羊的标准,只能养五百头羊,他们可以养上五千头,啃完草原,长了膘卖掉,草场彻底完了,他们就退租,到另一个草原去破坏。政府也根本无法查处。仅2003年东乌旗一个苏木就清理出十万头超载放牧的羊,全部是外来者租地偷养的。
1997年一项分草场到户的政策又出台了,各家各户在自己草场安上铁丝网。这个政策带来的是灾难性的后果。
不游牧只有死亡草原为什么会退化,专家们百思不解的事,在满都宝力格的牧民看来,实在是一件常识。
在陈继群的帮助下找到了三位老村长,他们的结论惊人的一致:“1982年分羊,没有分草场,从那时到2000年是草原发展最好的日子。我们过上了以前王爷才能过的日子,但是1997年各家把草场分了,我们就开始走下坡路。”而到今年恶果更是全部显现出来了。
“草原最关键的是5、6月份,草长出来了,羊吃了长肉,8、9月份草籽长出来了,羊吃了长膘,其它时间让羊不饿死,渴死,活着就行。”因此5、6月份,8、9月份是进草的关键时期。分了草场后,各家只能让羊在自己的草场啃食草,无法游牧的结果是灾难:草场得不到休息,有的连草根都啃光了。而更大的问题是秋天,在同一片地方啃食的羊吃光了所有的草籽,新草无法长出来。这一年两年看不出什么,因为草原的牧草是七年生草本植物,七年下来后,老草死亡,新草没长出来,草原自然退化了。
这也是为什么1997年分草场后,前三年草原大发展但六年后普遍出现退化的原因。
游牧的草场不存在这样的问题,或多或少总有草原得到了休息。
刘书润等专家曾在满都宝力格的草原进行草种调查,结果让专家们兴奋地大声叫好,原来在满都宝力格草原,一亩草原有698种草,是真正的百草地,当地的羊与牛甚至可以根据自己病情自己啃食草药,自我疗伤。啃百草的牛羊肉质鲜美在全内蒙出了名。

游牧的优势显示出来。
在东乌旗凡是不游牧的村庄或家庭无一例外——草场退化,或陷入赤贫境地。锡林郭勒盟北部曾是最好的草原,但因为人口多平分草场后,每户只有二千亩,无法游牧,七年后,他们成了生态难民,被迫禁牧。白音宝力格苏木也是同样原因,最好的草原1998年成了禁牧区。
同样在东乌旗,我们也找到一个没有游牧的嘎查——额尔登乌拉嘎查,和我们见到的其他富足的牧民不同,嘎查的老书记眉头紧锁,“我们额尔登乌拉嘎查总共170户人家,其中有60户是南边搬来的农民,本来我们每人可以分1500亩草场,这样一来只有1000亩。1997年之前一个嘎查还可以游牧,分草场以后,每家都不够游牧,我们只有坐以待毙。草原退化,上面检查团来,政府只带他们参观最好的人家。其实现在我们有一半的人家一头羊都没有了,一半的人成了贫困户。”
走访二十多户牧民,百分之百的牧民都赞成游牧而且希望更大规模的游牧。“草原十里不同雨,十里不同风。”陈继群说,草原每一年气候差异巨大,同一样地方,一年可能是雨水成灾,第二年可能是旱灾,气候分布也不同,以前一块草原干旱了,牧民可以躲灾到没有受灾的草原,现在被困在每一家的草场,一点办法都没有。
即使是满都宝力格,虽然在一户草场范围内还能游牧,但也存在这样的危机。“草原是动态的,草原的气候,雷霆万钧,每一年都在变,每个季度在变,草原生物不停地在奔跑,草原的牧民当然应当是动态的,游牧就是这样一种动态的生计方式,所以我说一个词,动感草原。可是我们现在所有的政策都在让牧民静下来,定居,分草场,这害苦了牧民啊。”草原专家刘书润一针见血。
见到了《狼图腾》的老队长“我能在偶然的机会到了内蒙最好的草原,我与姜戎一直认为这是老天的安排,现在能让我们为游牧文化回报些什么。”
陈继群告诉我,《狼图腾》98%的内容都是真实的,就发生在满都宝力格。
在书中有一位老阿爸毕利格,姜戎大部分对草原知识与狼的智慧的了解都来自于他。没想到陈继群告诉我真的有这样一个老队长原型存在,还活着,他叫佳那。
老佳那已七十三岁了,曾是满地宝力格苏木长,已搬到东乌旗镇上居住,但一见客人他还会把手罩在眼上方,仿佛在草原上远望。佳那笑咪咪地看着我们。
让我们听听岁月带来的沧桑与智慧。
“1984年到2000年,我们草原发展得不错,大家羊都多了,财富也多了,2000年以后越来越不行了,满都宝力格恐怕是内蒙保护得最好的草原。”
“分草场以后,天越来越旱,天也变了。以前不用打草,不用吃饲料,羊马都胖,雪灾,旱灾都不怕。以前嘎查有专门的马倌,羊倌,一年分四季游牧。游牧时18亩一只羊都没有问题,现在28亩一只羊。所以有人说牲畜多了,草原退化,这说法不对。
人多了,草原退化,这说法对。
人多了,要每个人养的羊减少,纯粹是谎言。
人是怎么多的,当然1986年草原才实行计划生育,我们生多了。还有的就是乱占草原的人。
草籽需要一定密度才能长出来,现在草籽不够,小草顶不出来。
草原的牛羊肉,肥肉是黄的,瘦肉是深红的,圈养的肥肉是白的,瘦肉是粉红的。天然胖才是真的胖。我们现在的东乌珠穆沁天然羊肉价格太低,要在这上面做文章提高羊肉真正的价值。
把牧民从草原上赶走,我们不同意,要以人为本。天气干旱是整体水位下降,休牧也没有用。
游牧要靠天吃饭,只有靠天吃饭人才不累,不靠天吃饭是不行的。”
佳那提出,现在东乌旗14%牧民已没有牲口了,应当让他们把土地租出来,但只能租给当地牧民,让会放牧的放牧,这样土地多了以后才能恢复大面积游牧,草原才有救。因为当地牧民祖祖辈辈要靠草原吃饭,他们才是最爱护草原的人。
老佳那的话听上去相当简单,在随后采访中,我才慢慢体会其中的深意。
在随后的四天里,我走访了二十多户牧民家庭,发现凡是草盛羊肥的草场全部是当地牧民,而一些草稀稀拉拉,甚至被啃完的草原一问就知是外来租用草原者的草场。
游牧的未来
阿音在当地是个人物,小伙子是科尔沁的蒙古人。从1998年开始为了记录内蒙仅存的游牧文化,他举家搬至东乌旗,为了忠实了解游牧文化,他花了五年游历草原,为各村做村志。
“到牧民家中,也许会觉得牧民对你很冷漠,其实这就是游牧文化的特点,他们的感情特别的沉静,长年见不到陌生人,游牧人感情孤独而深重,客人来了一杯奶茶,没有很多的话,相当沉默,这些特征只有这儿的蒙古人才有。游牧的人对生死非常达观,家中死了人,没有什么大哭,非常平静。”
“千年,牧民习惯了牛马羊野放,粗放省力,没有计划。政府推行的方式需要精细,计算成本,牧民无法适应。”
“你看那个长发的孩子是男的女的。”我一看,长发的小姑娘很漂亮。“小女孩啰。”
“其实他是男孩,这儿的人是马的文化,蒙古人儿马(公马)是从不剪马鬃的,怕伤了公马的神气,公马一碰到狼,长到地面的马鬃根根都竖起,在月光下泛着光,相当雄壮,可以吓退野兽。这儿的男孩不到七八岁,甚至十三岁是不剪头发的。蒙古人对男孩子相当爱护,因为这儿气候恶劣,我跑遍这儿的草原,1949年前女人的生育率只有50%,因为冬天的严寒与劳累。定居后,人们生活的确舒适了,生育率也提高了,人口迅速增加。”
游牧改定居,人口是增加了,带给草原的却是无尽的困惑,人们为了更好的日子则要养更多的牲口,而有限的草场……
现在草原也实行了计划生育,更多的牧民还想恢复更大范围的游牧,这需要把大家的土地合并起来,白音朝克图有五个兄弟,他们已有把五兄弟二十万亩草场合起来游牧的打算。
但承包制给草原牧民带来从未有过的草原权属的问题,大家心中有了你的草场,我的草场概念,合起来可不容易,巴图奥其尔向我解释:如果有五户牧民都同意合起来游牧,但中间地块的一户不同意,这五户也没办法,你想,其他人铁丝网拆了,中间那一户放出自己的羊群去吃别家的咋办?所以游牧一定要大伙都同意才行。
有的嘎查长则提出以嘎查范围来恢复游牧。或者在嘎查保留20%公用牧地,牧民要用要交租金。
到底谁是草原的破坏者
尽管每个人提出的建议不一,但我见到的所有牧民要求恢复更大范围的游牧的要求是一致的。
但这并不是政府的观点,政府的观点是牧民是草原退化的原因,只有把牧民转移出去,围封转移才行。“减少一个牧民就是减少一平方公里的生态压力。”这是锡林郭勒盟原盟委书记刘卓志的原话。
因此休牧成了万应的法宝。
“长年围封转移对草原不利,休牧二年的草原只疯长一年生的蒿子杆。”刘书润认为“那草长得一米五高,对土地地力损害很大。草原没有牛羊是不行的。”
“这道理很简单嘛。”牧民巴图奥其尔 告诉我们,“每年春天,老的牧草吃完了,新的牧草还没长出来,这段时间牲口就啃食这些平时不吃的蒿草,否则这些蒿草长得可狂了,现在休牧,没有牛羊,这些草当然一统天下了。”道理如此简单。
又是同样的问题,官员们为何视常识为无物呢?
“以前牧民农业税占了财政的三分之二,现在不交农业税了,牧民也成了没有用的人群,养不了官,所以只有多开矿,多租地。”一位官员私下里告诉记者。
“牧业只能让牧民有收入,对社会贡献少,要奔小康,只有搞工业,提高产值。”这是当地干部最爱说的话。
“即使是蒙古族,现在也是380万农民,只有20万牧民,牧民成了弱势者,他们的声音发不出来。”陈继群说。
而专家,特别是学院的专家,恢复游牧是拿不到课题经费的,于是划区轮牧等方法被专家推出。所谓划区轮牧就是把草场分片,还要有专门种饲料的地块。
这方法,牧民不感兴趣:“划区轮牧吧,要喂二个月饲料,我200元买头羊,喂它200元都不够,二年下来就成贫困户了。”


怪 事
采访中,我们碰到了这样一件怪事。
锡林郭勒盟要求所有旗关掉苏木的小学,把所有的学校并到旗里。
这意味着什么呢,东乌旗面积4万7千平方公里,相当于瑞士国土面积,好比规定全瑞士的乡村学校关掉,所有人到首都上小学。牧民要从一百多公里外送孩子上学,路上要一天。更荒唐的是这规定连幼儿园都不放过。
老牧民巴拉庆愤怒地拍着桌子,“你们究竟为牧民着想了没有,这么小的孩子衣服都不会洗,老人只有跟着去,在旗里租房子一个月最少200,加上水电煤,一年增加一万元开销。
中学让孩子去旗里,我没意见,但一年级到三年级应当留在牧区,我不希望孩子失去自己的根。小时候一定要多接触游牧的传统。否则蒙古包也不认识,电视放的那个鄂多科前旗十三岁的小姑娘,只见过图片上的马,老师上自然课牵了一匹真马,竟然喊:啊,真有这个东西!”
在采访中看到东乌旗十一个苏木小学大多是近五年新盖的楼房,每个学校固定资产都在五十万左右,如今全部荒弃。我看到有牛在教室里吃草,国旗如同破布。
政府称:并校的原因是计划生育后学生数量减少,教学质量不高,并校后可提高质量。
满都宝力格苏木小学校长青格勒土不同意这个看法:“我们学校学生数量没有减少,反而吸收了其它学校的学生而扩大了,苏木小学的老师与旗里的老师学历与质量是一样的,区别仅在于有没有每月三十元的补贴,现在旗里一个班五十三个学生,苏木学校是三十多个,你说哪个教学质量好一些。”他说,“80%的家长都反对上旗里读小学,20%的家长有钱,不反对,也不支持。”
牧民说:“许多牧民可能因此不让孩子读书了。”
陈继群则说:“国家义务教育法规定,学生在户籍所在地就近上学,牧民的户口所在地是苏木。锡盟的规定是违反教育法的。义务教育要满足贫穷牧民的需求。”
阿音认为:“也许并校是个现代化趋势,我不便评论,但这绝对是游牧文化的灾难。”
这种天怒人怨的事,为什么要做呢,陈继群出示了刘卓志的讲话:“从根本上解决草原生态问题,主要依靠农牧民的转移,转移农牧民的关键是基础教育。2006年我们要把苏木学校全部撤并到城镇……”原来他想通过并校把牧民转移出来。
而东乌旗的打算则通过一个官员:“很简单,我们乌里雅斯台镇城市升级人口不够,通过这个方法多集中些人口。”

90万亩土地不还给老百姓,没有和谐可言
2004年满都宝力格三个嘎查拿到了集体土地所有权证,三个嘎查长一对,发现不对啊,少了90万亩,再一查统计局的数据,更奇怪了,满都宝力格整个苏木的面积少了90万亩,更奇特的是他们翻看了中国地图出版社的全国分省地图,满都宝力格的形状居然缺了一个角。是谁这么大胆,敢改中国地图啊?
一查,偷偷把满都宝力格90万亩拿走的不是别人,其中60万亩是东乌旗前旗长东戈,从1998年到2005年每亩地租金每年五毛钱,只有市场上租地价格的四分之一。其余三十万亩分别是三个单位。
90万亩有多大,600平方公里。请闭眼想象一下,你来到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你视力所及的草原统统都是,然后你开车半小时30公里,你所经过看到的所有土地,就是这么大。
就在《狼图腾》的故乡,发生了全国最大的非法侵占土地案。至今政府仍在扯皮中。
“不把90万亩草原还给老百姓,没有和谐可言。”老苏木长佳那大声说。这90万亩全是内蒙最好的草原啊。他紧锁眉头,对手比当年的狼群还要狠。
据了解东乌旗五十七个嘎查,仅有十个拿到集体土地所有权证。正是吃准牧民没有土地权证,不少干部非法占地。仅2005年内蒙古自治区就清查出1000名干部非法占用的牧民草原325万亩。这么多非法侵占的土地大部分是再转给外来人放牧,这种放牧等同于掠夺:200只羊的草原可以放上2000只,反正不是自己的土地捞一把就走。还有的则开垦成农田。经卫星测量,现在内蒙已成为中国耕地面积最大的省份,1亿9千万亩,已远远超过排行第二的黑龙江。这些农田原先全部是草原,内蒙远古曾是海洋,黑土下半米就是沙漠。一开垦就是沙化。一失去草面,土壤迅速旱化,这才是沙尘暴的真正原因:那些浮土是北京下土的真祸首,这也是为什么休牧越多,沙尘暴越厉害的原因,牧民休牧,非法占地者用更多的土地来种田,情况能好转吗?
而大面积草原占用后,每个苏木的草原面积就缩小了,一缩小,每户的草原必然减少,而每户的草原一旦少于五千亩,游牧就不可能了,草原只有退化,这就是恶性的系统循环。
“ 那些干部拼命占地,外来者不停地租用草原开矿,种田,却将草原退化的根源归结为当地牧民。天下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吗?”陈继群火了,“小兄弟,你还在采访什么恢复游牧文化,你知不知道游牧文化正面临着毁灭吗?”
陈继群更像个孤独战士,他不停地向牧民诉说集体土地证的重要性,一遍又一遍。一天晚上,我突然被陈继群吵醒,原来他在梦里仍然用蒙古语说着同样的话。
陈不停地向牧民发送蒙文普法手册,还有精美的挂历,上面有东乌旗各苏木的地图。也写着成吉思汗的名言,不要喝酒什么的,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一条”——陈继群眨眨眼睛念给我听——“一个人,一个民族不能太软弱,也许在软弱时,他就失掉了自己的生命。”
在陈继群的努力下,老佳那拍板,满都宝力格牧民要起诉那些非法占地者。

荒唐的剪彩
前面提到的额尔登乌拉嘎查因为草原退化,一半的人家成了贫困户,重要的原因之一是旗里非法占了他们五万亩草原,使他们无法游牧。
这五万亩占用的故事是个荒诞剧。老嘎查长班德拉奇告诉我与陈继群时,我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里实录如下:
“一天,旗长额尔登比列与书记乌里基跟我们说要五万亩种树,我们说如果五万亩种树我们就给,做开发区我们就不给。这个事就不了了之了。一天,在我们的草原上突然敲锣打鼓说是开发区剪彩。牧民们都很奇怪,互相问:你把土地给开发区啦?大家都说没有。我就找我的儿子,嘎查书记,说你这小子,什么时候把地给旗里了,儿子说,没有啊。我们90个牧民按手印,坚决不给土地。向旗里交涉,旗里开了个会说:啊牧民不知道啊,这不好嘛。第二天,他们又剪了一次彩,邀请我们去,说是真正剪彩,我们一个也没去。牧民一个也没有同意。但他们就是在我们草原上做开发区了。没有任何手续与合同。”
接下来,他们说要给我另一块地做补偿,这是另一个嘎查的地,我们很奇怪就去看了,那个嘎查的人一看见我们,就要揍我们,原来旗里占了他们十五万亩没还,把其中五万亩给了我们,这不是古话说的:两条狗中间扔块肉吗?”
“后来他们把我们的失地牧民迁到牧民新村去了,你们想看看牧民新村吗?”

悲惨的牧民新村
我们开车到了苏木宝里格牧民新村,巴特尔朝鲁家。外表看牧民新村还是整齐的,但一进门就发现房间狭小,和草原上的牧民屋子完全不能比。蒙古包的围栏没用了拆下来在小院的一角养了几只羊,三只病怏怏完全看不到乳房的黑白花奶牛。
巴特尔朝鲁一家正倚在桌前生闷气,全家了无生意,我们的心沉了下来。
原来巴特尔朝鲁一家4500亩草场被开发区强占后,仅获得2万元补偿,这2万元补偿牧民还拿不到手,到了一家牛奶公司手中,然后牧民又被迫贷款14850元,加上那2万元再掏出多年积蓄共4万2千元,买了牛奶公司的三头奶牛,新村的一个房子。买奶牛时,还不准挑,抓阄,抽到几号就是几号。如果不买奶牛,二万元补偿没有。
公司说奶牛肯定配了种,怀了小牛,结果去年9月至今6元一捆的饲料花了3000元,一头小牛都没生下来,没有小牛就没有奶,分文未收,而每月还要还990元贷款,至今他们一分钱还不起。而按合同,公司有权收回奶牛,房子,和2万元抵押金。这合同是公司单方拟订的,条款上公司没有任何义务与责任。
现在巴特尔朝鲁面临着被赶走流浪的命运。一家人像是一群被困的野兽,喊也不是,哭也不是,我掉过头,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破败的家俱,破败的衣服,脸上只有愁苦的印痕,他们已失去了游牧的天堂,等待他的是……
内蒙古电视台报道,包头达茂旗多勒熬包镇乌兰嘎查吞土斯夫妇,失去草原后,三年补贴,300只羊圈养只剩20只,2个孩子要借高利贷上学。我明白什么叫生态难民。

尾 声

回北京的路上,我和陈继群都没有说话,心情沉重。风雪停了,白毛风很弱了,我们正对着万丈夕阳,草原的霞光铺天盖地如此大气,而白毛风在路面上宛如轻波流转,我们仿佛走在朝圣之路上。
游牧是否如同这个夕阳?美丽而短暂?我发现自己不再是旁观者,对游牧怀有深深的同情,也许如一位西方人士说的,“游牧就是你可以在任何时间到任何地方去,呆在任何你喜欢的地方”。这拨动着一个自由人的心弦。
“游牧必将恢复”却是刘书润的观点,也许土地给了他和陈继群更坚实的承诺。
天不早了,陈继群加速,我们彻底融进了草原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