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5日星期日

丹麦探险家与蒙古王女

第十四章《向着心中的绿洲挺进》
中瑞科学考察团从草原地带,进入杳无人烟的沙海。
三百多头驮载着辎重的骆驼,在二十几位蒙、汉驼夫的摆布下,穿行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太阳像火球一样。滚滚的热浪,笼罩着整个沙漠,烧灼着人们的身心。起初,性情奔放的蒙古驼夫还顶着烈日,引亢高歌。旅行途中,他们的情绪一直处在波动的状态中。有时,他们唱着节奏欢快的歌曲,祈愿草原更加富强,有时又陡转到悲切的境地。

他们已离开亲人很久了,驼夫们开始思念起沙漠之外的家乡,怀念在天堂般村落中生活着的亲人。偶而,他们也用歌曲赞叹穹庐下的沙海,歌颂镶嵌在戈壁上的绿洲,以及那些庄严神圣、变幻无穷的景致,歌声总能引起同行者情感上的共鸣。

时隔数日,他们的歌声渐渐地减弱下来,最终与沙漠一道归于寂寞。几日后,考察团的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绿洲,玉带般的河流在阳光的映衬下,闪着粼粼的银波。那些骑在双峰骆驼上的蒙古人看到绿洲,就像见到了久别的母亲,感到欣慰,亲切无比。

几个蒙古驼夫从驼峰上滚下来,像疲惫中突然安歇下来的马儿,在沙漠上打着滚儿,或两个人抱成一团翻腾着,放肆地大笑着,相互揪着肩胛撕打着。

一个红脸膛的蒙古驼夫跨在驼峰上,用手拢着嘴巴,看着前方“嗬嗬嗬”地呐喊着。体态犍牛般强壮的驼夫显得更干脆,索性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扯下头上的缠巾、腰间的袍带,洋洋洒洒地抛向天空,甩向沙漠,裸露着发达的胸肌,噗嗵一声跪在沙滩上,仰望着湛蓝的苍穹,伸展着有力的双臂,把整个蓝天都拥抱在怀中,歇斯底里地呼喊着,“哦嗬嗬——,哦嗬嗬——,天神腾格里,我的天之父汗!您的儿子又看到了这绿色的生命!又看到了我的额吉民(母亲)——”

醒狮般的长啸,让一个因兴奋而喝尽囊中之酒的蒙古人喜中生悲。他在烈酒的冲击下,抱着头伏在驼峰上号啕大哭起来。这情形,让欧洲的考察团成员和他们的汉族兄弟面面相觑,都呆在了驼峰上。

蒙古人——喜悦的极点是泪水,不是欢笑。享有“蒙古公”美誉的拉尔生和深知蒙古人的哈斯伦德,能够真正地理解这哭声的神秘所在。通过紧密的接触,他们已充分地明晰,刚烈的蒙古驼夫最为朴实的情感,以及游牧文化造就的独特心理感受。

闻着奶香,吃着乳酪,以肉充饥的蒙古人是健壮的,健壮的外表,掩饰不住脆弱的一面。他们的情绪,就明明白白地刻写在面庞上。

前方的绿洲,激活了蒙古人的热情。快乐的源泉,再一次从他们的心田里喷涌出来。刚才还在号啕大哭蒙古驼夫,转而已带着满脸的激情与喜悦,随着驼背摇晃着身子,热情地引领着众人,醉酒般地唱起赞美绿洲的歌曲。

困难是必然的,无法逃脱,快乐可以创造。所有蒙古人都在唱,就连十几名汉族驼夫也跟着南腔北调地唱了起来。长长的驼队,又在蒙古人用歌声营造的快乐氛围中前行了。

中瑞考察团与裸露着天性的蒙古驼夫一起旅行,整个行程,必定会同歌曲和音乐联系起来。哈斯伦德和拉尔生伴随在斯文·赫定的左右,陪伴他们的是一路歌唱的驼夫。三个人的身体随着摇曳的驼背惬意地摆动着,陶醉在蒙古人的歌声里。

拉尔生带领的先遣驼队在绿洲上仅停留一天,就再次出发了。他们要在前面的额济纳河畔扎下营帐,在那里迎候后期驼队的到来。三日后,斯文·赫定和哈斯伦德才带着休整后的分队出发。

走出绿洲,前方仍是一望无垠的沙漠。夜晚,队员们吃过晚饭,在蓝色的旅行帐篷中野营。这时,蒙古人又坐在篝火旁吹响笛子。悠扬的笛声一旦响起,便有人抑制不住歌唱的欲望,一人唱众人合,歌声充满活力,死寂的沙漠又变得充满活力。

一个月朗风清的夜晚,斯文·赫定与哈斯伦德坐在篝火旁,彼此交流着内心的感受。

六十三岁的斯文·赫定惬意地吸着他那总也不离身的烟斗,枕着胳膊躺在沙漠上。通红的火光,映照着他那神采矍烁的面庞。他倾听着动人的歌声,吐出嘴里的烟雾,“和你一样,我也爱上了蒙古民歌。看来,你的选择是对的!在这片孤独的不毛之地,能够听到这样优美动人的歌声,真是一种享受。——噢,多美的歌子,如果没有歌声陪伴着中瑞考察团,我们很难走出这沉默的沙漠。”

斯文·赫定躺在沙漠上,身下的沙漠,像黄金般的海洋富有魅力。它环抱着他,让他感到十分惬意。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充满歌声与笛声的夜晚,仿佛顿时解除了赫定的疲惫,“我走过中亚的很多地方,只有这片沙漠,才能使我从不感到厌倦。”

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坐在哈斯伦德旁边的蒙古人在篝火中烧烤着自带的肉干。哈斯伦德倾听着歌子,梦寐般的目光,始终沉醉于篝火,“赫定先生,我也是如此。在这里,我们不仅为灵魂找到了一个最佳的栖息之地,灵魂也得到了放松,当蒙古人的歌声与笛声在亚洲的沙漠上响起,我体验到了无忧无虑的安闲之感。”

在畅谈中,斯文·赫定似乎年轻了许多,他坐了起来,左顾右盼地闻了闻,快乐地伸出手来,从蒙古人手中要过一块烤好的肉干,细细地咀嚼着,“这无边的沙漠多美呵,它就像陆地伸向海洋的触角,触目惊心地在我们的眼前铺展开来,而蒙古人一旦踏进这样的环境,就好像找到了最合适于自己的生活舞台,成了世界上最美的歌者,真是太神奇了……”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哈斯伦德望着月色下的沙漠,目光充满神往,“原因是,他们数百年来继承下来的那种无与伦比的民歌能压倒一切,战胜一切,无论是疲劳还是艰苦。哭着活不如唱着死,这是属于蒙古人的独特气节,这种气节也增强了蒙古人宁折骨不弯腰的勇气。在这里,蒙古人在放声歌唱,在吹笛子,这舒缓的乐曲在沙漠中回荡着,似魔笛一样引人沉醉,真是令人回味无穷!噢,这永恒而宁静的沙漠,只有它才是伟大的沉默者!”

斯文·赫定看着动情的哈斯伦德,琅琅地笑了几声,仰视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天哪,神奇伟大的造物主,竟然让蒙古利亚的大沙漠,把我们的亨宁·哈斯伦德造就成一个富有浪漫色彩的诗人!”

哈斯伦德也笑了,笑得那么开心。琅琅的笑声,叩打着寂静的沙海,荡入波浪般起伏的沙漠深处,悠长地回旋着,久久不散……

十几座蓝色的帐篷,如星光点缀着沙漠。

考察团的队员们都已入睡。漫无边际的沙漠,在清朗月光的照射下,泛出白悠悠的光泽,仿佛一地流银。

赤兔马的长啸,打破这安谧的夜晚,与斯文·赫定尽情畅谈的主人这才想起,该给自己的马儿添加夜草了。沙漠中,绿洲和水泊在人们的眼里贵如黄金。也许是想念水草丰美的草原所致,赤免马常常望着戈壁的尽头,扬头嘶鸣,干渴时,暴躁地刨打着蹄下的流沙。

哈斯伦德更加珍爱他的赤兔马了。旅行中,他的驼峰左侧总是挂着一个特大的皮囊,里面盛着饮马用的清水,右侧是为赤兔马准备的一大捆青草和简单的行囊。每遇到绿洲与水泊,他都不辞辛苦地翻下驼峰,提着盛水的皮囊,一把割草的柴镰,为他的赤兔马忙碌着。

哈斯伦德的内心深处,怀揣着一个遥远的梦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够站在蒙古王女尼茹黑德玛的面前,赤兔马肯定会骄傲地扬着它方正的马头,陪在他的左右。他没有过份的注重,淖尔罗斯喇嘛所提示的那位“活佛”究竟身处何方,而是注重于那面象征着吉祥命运的禄马风旗。每到一处营地,那面禄马风旗都会飘扬在他的帐篷顶端。

在禄马风旗的感召下,他快乐地旅行着。

如果你劳累或疲倦,
勇敢地继续旅行吧,
直到你走进幸福的驻地,
所有你心爱和渴望的东西都在那里,
在吉祥的前方,道路的最终目的地。

月光清澈如水,温柔地照射着多情的夜色。

哈斯伦德倚着咀嚼青草的赤兔马,时而端详着照片上的蒙古王女尼茹黑德玛,时而眺望着广阔无垠的沙漠。思念的心,就这样膨胀着,漫过了一地流银般的沙漠,向着心中的绿洲挺进……

1927年金秋10月,哈斯伦德带领的分队进入了沙漠之河——额济纳河。额济纳河,风景如画,两岸铺满高大挺拔的白杨。金秋为白杨林镀上一片金色,金黄中点缀着斑斑红色。秋风吹来,白杨在风中欢快地颤抖着,发出瑟瑟的声响。

斯文·赫定和队员们坐在一长串的简易木排上,载着辎重和骆驼,哈斯伦德和卧在木排上的赤兔马压尾,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苏古诺尔湖飘流而去。

行途中,两岸的树木好似撑天的巨伞,为窄窄的河道铺设出一道迷人的幽径。向上望去,金色的阳光透过树隙打在黑粼粼的水面上,那光亮在水面上摇曳着,好似圆圆点点的明镜。森林染上美丽的秋色,在树木稀薄之处,河水也被染得一片金黄。

傍晚时分,早几日抵达额济纳岸边的拉尔生派出一个蒙古驼夫,沿着河岸一路奔跑,“嚯嚯嚯”地呼喊,迎来了斯文·赫定和哈斯伦德等人。直到此时,意犹未尽的人们才将木排靠近左岸,钻出天井般的金色河道。

在风景如画的河岸,人们搭起三角帐篷。投宿在如此的良宵美景中,人们围坐在“哧哧”燃烧着的篝火旁,在凉爽的黄昏时刻,兴趣盎然地讲述着一路的所见所闻。

一个民族的文化,为什么能引发起人们极大的兴趣,尤其是外国人的兴趣,这取决于这个民族的文化是否能像一块磁石,牢牢地抓住人们的身心,乃至于灵魂。

落日,如火球渐渐西沉。黄昏的余光,在漫天的红云中渐次消失。熊熊的篝火,把近处的森林映照得一派通明,远处的景致,显得更加幽深无际,透露出无边的神秘。

欢快的蒙古人,又显露出愿意与自然贴近的天性,持笛吹了起来。笛声,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着,显得是那么的悠长柔和,仿佛把人们带进幽幽的梦境。不久,曲调的节奏很自然地转入到一个变幻、活泼的气氛,周边的景物在音乐的衬托下,充分地显示它特有的魅力。

泠泠的水流,骆驼足踏岸边的踢沓声,树梢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都与笛声巧妙地汇合在一起,构成一曲美妙无比的乐章,丰富着人们的心灵。

努力追求美好前景的蒙古人放下笛子,围坐在篝火旁,你一段我一段地唱起即兴歌曲,用独特的方式,抒发着这个民族的复杂情感。歌声亦喜亦悲,带着梦幻般的韵律,饱含着对沙漠生活的回味之情,也饱含着他们对大自然的眷恋之心。

有时,他们也把对心上人的爱慕之情,轻轻地揉进多情的歌声,细腻地排解着他们朝思暮想的情感。歌词简单易懂,音域宽广旋律高亢,音色纯正清澈,具有广袤大草原的磅礴气势。这贴近大自然的野外歌声,是沙漠旅行者的号角,很快就将考察队员的心引入到一个用语言所无法描述的灵妙境地。

蒙古人就这样唱了一个晚上,歌声与笛声此起彼伏。额济纳河两岸,成为蒙古人歌唱生活的理想舞台。上面是银河闪烁的苍穹,下面是美丽迷人的草原,幽静的森林,宽广的河流。大自然缔造的幽雅环境,是那样的安谧和谐。

蒙古民歌,以其独特的韵律和节奏,回荡在亚洲的土地上。听着那些赞美世间万物的激情歌声,谁能不认为,蒙古人是最富有感情和情趣的民族呢?

考察团驮载的辎重中,包括很多录音设备。蒙古人坐在篝火旁所唱的歌曲和笛声,都被哈斯伦德当做珍贵的资料录制下来。哈斯伦德比任何人都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在新旧文化的交替中,这样的歌曲,已成为即将消逝的回声,把历史的回声完整地保留下来,才能为曾经征服过世界的蒙古民族,平添几分自豪的光环。

斯文·赫定结束沙漠之河的考察,考察团将经过木仁河前往新疆哈密。此行,他们将通过一段黑沙漠。

这是一段极其危险的路段,沙漠中时常埋伏着劫匪。还好,一路有淖尔罗斯喇嘛的禄马风旗引路,在一个月的旅行中,他们不仅得到了蒙古人的帮助,还顺利地通过了危机四伏的黑色戈壁地带。